淩晨三點,謝雲歸把自己鎖在出租屋的衛生間裏,背靠著冰涼的瓷磚,死死捂住耳朵。
沒用。
門外那兩個催收的人,打火機開合的脆響,煙卷燃燒的滋滋聲,甚至他們腳邊礦泉水瓶裏液體晃動的頻率,都像裝了定向擴音器,精準地鑽進他的耳道。門板上紅油漆幹透的腥氣,混著樓道裏經年不散的黴味,順著門縫飄進來,和那些聲音纏在一起,壓得他胸腔發悶。
“謝雲歸,我們知道你在裏麵。”男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不高,卻帶著鈍刀子割肉的狠勁,“明天早上八點,四十萬,少一分,我們就卸你一條胳膊,抵利息。”
腳步聲漸漸遠去,謝雲歸卻還是不敢動。
他是個錄音師,或者說,曾經是。
老天爺賞了他一碗絕無僅有的飯——一雙能捕捉到0.1赫茲次聲波的耳朵。別人錄不出來的風穿過瓦縫的顫音、雨砸在泥土裏的悶響、夏夜裏蟲翅震動的微鳴,他閉著眼就能抓得精準無比。半年前他還是業內小有名氣的擬音師,直到接了那部民國戲的環境音單子。
廢棄了近百年的老戲院裏,所有工作人員都聽不到半分異常,隻有他的監聽耳機裏,迴圈著一個女人婉轉淒切的唱戲聲,混著斷斷續續的、像溺水者一樣的嗚咽。他堅持要把這段聲音剪進去,甲方說他精神出了問題,合作當場黃了。
業內的圈子就這麽大,一來二去,再也沒人敢找他。沒了收入,之前為了翻本碰的賭球,利滾利,就滾成了現在這個能吞掉他整個人的窟窿。
手機電量隻剩百分之十五,螢幕亮著,全是催收的簡訊和未接來電。他翻遍了所有能接單的群聊,置頂的全是幾十塊、幾百塊的零碎活,連還利息的零頭都填不上。指尖劃到最後,他點進了一個隻有幾百人的暗網論壇——是之前一個走偏門的同行拉他進去的,裏麵全是些見不得光的私活,給地下賭場做氛圍音效,給非法直播做變聲擬音,甚至有人接給殯儀館定製專屬哀樂的單子。
論壇最頂部,一個標著血紅置頂的帖子,牢牢抓住了他的視線。
【尋錄音師,酬金百萬。要求:聽覺異於常人,無親屬,無牽掛,敢接陰活。】
發帖人ID隻有兩個字:陳婆。頭像一張黑白老照片,畫麵裏隻有一把撐開的黑傘,傘沿下露出一雙繡著纏枝蓮的紅繡鞋,鞋尖對著鏡頭,像正盯著看帖子的人。
謝雲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點進帖子,內容短得離譜,卻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寒氣:
去大巴山深處槐蔭村,錄製一段名為《陰晴圓缺》的環境音,時長三個時辰。要求隻有四條:絕對真實,不可剪輯,不可中斷,不可補錄。必須使用我方提供的裝置,必須在農曆七月十四子時前完成。事成之後,尾款九十萬一次性結清。
一百萬。
隻需要錄一段環境音。
謝雲歸第一反應是騙局。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別說錄一段山裏的環境音,就算是給院線電影做全片擬音,都未必能拿到這個價。他指尖剛要碰到退出鍵,私信提示音突然震了一下手機。
是陳婆。
訊息隻有一句話:“你的耳朵,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東西,對嗎?”
謝雲歸的後背瞬間竄起一層冷汗。
他聽覺異於常人的事,除了之前合作過的幾個同事,從來沒對外人說過,更別說一個藏在暗網裏的陌生賬號。他盯著螢幕半天,敲出三個字:“你是誰?”
對方沒有回答,隻發過來一串數字——是他的銀行卡號,精確到了開戶行。緊跟著又是一句:“定金十萬,半小時到賬。信,就接。不信,就刪帖,當沒見過。”
謝雲歸坐在冰冷的地磚上,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快凍住了。他握著手機,看著時間一秒一秒地跳,腦子裏全是門外紅油漆的印記,是催收那句“卸你一條胳膊”的威脅,是這半年來被人當成瘋子、被整個行業拋棄的憋屈。
半小時剛到,銀行的到賬簡訊準時彈了出來。
【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賬戶到賬人民幣100000.00元,餘額100037.62元。】
匯款方一欄,空白得幹幹淨淨,像從來沒有過這筆交易。
謝雲歸盯著那串數字,手指抖得連手機都快握不住。十萬塊,真的到賬了。他甚至還沒答應接這個單子,對方就把定金打了過來,像是篤定他一定會答應。
催收的簡訊又進來了,這次附了一張照片,是他老家的地址。
他沒有退路了。
謝雲歸深吸一口氣,給陳婆回了兩個字:“我接。”
對方秒回了一個地址,是鄰市火車站旁的一個快遞櫃,還有一串取件碼。最後跟著一句話,字裏行間都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裝置和路線圖都在櫃子裏。記住,錄的時候,無論聽到什麽,都不要去尋聲源。你隻是個記錄者,不是看戲的。”
天剛矇矇亮,謝雲歸就坐最早一班高鐵去了鄰市,從快遞櫃裏取出了那個沉甸甸的黑色防震箱。
箱子裏是一套頂級的錄音裝置,全指向性麥克風、專業級監聽耳機、行動式調音台,甚至還有一台保養得極好的老式磁帶錄音機,機身的金屬殼磨得發亮,側麵刻著一個模糊的“婉”字。這套裝置的價值,遠超他之前用過的所有器材,甚至比他那套被抵押出去的家當還要貴。
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戴上監聽耳機,想試試裝置有沒有問題。
耳機裏一片幹淨,隻有細微的、均勻的電流聲,沒有半點雜音,精準得可怕。可就在他準備摘下耳機的瞬間,一絲極淡的、咿咿呀呀的唱戲聲,突然從電流聲裏鑽了出來。
婉轉,淒切,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謝雲歸猛地摘下耳機,環顧四周。候車大廳裏人來人往,廣播聲、說話聲、行李箱滾輪的聲音混在一起,沒有半分唱戲的動靜。
他再戴上耳機,那聲音又消失了,隻剩下幹淨的電流聲。
是幻聽?還是他太緊張了?
謝雲歸揉了揉發緊的太陽穴,把裝置重新收好。他沒時間想這些了,他必須在農曆七月十四之前趕到槐蔭村,也就是三天後。他買了去大巴山附近縣城的綠皮火車票,背著沉重的裝置包,一頭紮進了綿延的群山裏。
火車在群山裏穿行了整整一天,窗外的天從亮到黑,訊號斷斷續續,車廂裏的乘客換了一波又一波,最後隻剩下他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戴著監聽耳機,一遍一遍地除錯裝置。
耳機裏是火車輪軌撞擊鐵軌的規律聲響,是風穿過隧道的呼嘯,是遠處山林裏模糊的蟲鳴。他把增益調到最大,試圖捕捉所有可能出現的雜音,心裏卻總想著那句“無論聽到什麽,都不要去尋聲源”。
就在火車駛入一個長長的隧道,車廂裏的燈全部熄滅的瞬間,那股唱戲聲又出現了。
這次不是模糊的,不是遙遠的。
是清晰的,貼著他的耳廓,一個女人的聲音,婉轉淒切,唱著他聽不懂的戲文,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寒氣,鑽進他的耳朵裏。
謝雲歸猛地睜開眼,心髒像被一隻手死死攥住。
隧道裏一片漆黑,車廂裏的人都睡得很沉,沒有人開手機,沒有人放音樂,連說夢話的人都沒有。
他猛地低頭,看向手裏的磁帶錄音機。
不知道什麽時候,錄音鍵已經被按了下去,黑色的磁帶正在勻速轉動,發出細微的、規律的“哢噠”聲。
耳機裏的戲文還在繼續,伴隨著一陣若有若無的鑼鼓聲,像是從地底深處,順著鐵軌,一路追著火車,鑽進了他的耳機裏。
火車駛出隧道,燈光重新亮起,唱戲聲和鑼鼓聲瞬間消失,耳機裏又隻剩下了輪軌的撞擊聲。
謝雲歸看著還在轉動的磁帶,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終於明白,陳婆說的“陰活”,到底是什麽意思。
淩晨時分,火車停靠在巴山站。這是個藏在群山褶皺裏的小站,站台的燈一半都壞了,忽明忽暗,風裹著山裏的潮氣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土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紙灰味。
謝雲歸背著沉重的裝置包走出車站,整個站前廣場空蕩蕩的,隻有一輛破舊的麵包車亮著昏黃的車燈,停在路口。
他剛站穩,車門就開了。一個麵板黝黑、滿臉褶皺的司機探出頭,上下掃了他一眼,開口就問:“你是謝雲歸?去槐蔭村的?”
謝雲歸的後背瞬間又竄起一層冷汗。
他全程用臨時身份證買票,沒跟任何人說過自己的行程,這個司機怎麽會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要去槐蔭村?
司機像是沒看到他的警惕,往車後座指了指,語氣裏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催促:“陳婆讓我來接你。上車吧,天黑前能到山口,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隻送你到山腳下,裏麵的路,你自己走。”
“為什麽?”謝雲歸的聲音有點發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揹包的肩帶。
司機叼起一根煙,打火機的火光在他臉上晃了一下,謝雲歸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裏,滿是藏不住的恐懼。
他吐了一口煙,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什麽東西聽見。
“因為槐蔭村,早就沒有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