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鐘樓上的紅袍老頭骨頭很硬,陳霄擰斷他脖子的時候,手感像是在掰一段枯死的陳年老木。
雨水把操場上的黑血衝進了下水道,清晨的陽光灑在教學樓紅磚上,瞧不出半點昨晚鬨過鬼的模樣。
陳霄騎著那輛掉了漆的舊摩托,後座上馱著背小書包的丫丫,車輪在校門口的減速帶上蹦了兩下。
丫丫懷裡依然抱著那本黑帳冊,小手拽著陳霄的襯衫後襬,大眼睛怯生生地瞅著校門口掛著的綵帶。
「陳霄爺爺,今天真的要開家長會嗎?」
陳霄把摩托停在校門外的一排共享單車旁邊,推下腳撐,順手拍了拍丫丫的腦門。
「不僅要開,還得讓你那個姓張的班主任把扣下的獎狀吐出來。」
陳霄鎖好車,拉著丫丫往校門口走,幾個穿著名牌西裝的家長正拎著公文包,在那兒互相遞名片。
「站住,說你呢,騎摩托那個!」
一個挺著啤酒肚、胸口掛著副校長名牌的中年男人橫著步子跨出來,伸手攔在陳霄跟前。
這人叫張建國,是張班主任的親叔叔,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往陳霄身上掃了掃,鼻孔裡哼出一股子冷氣。
「今天是什麼場合?濱海名流學校的家長開放日,你這身打扮是來送外賣的還是來送快遞的?」
陳霄站住腳,垂下眼簾瞅著對方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語氣平靜。
「我是三年一班丫丫的家長,來參加家長會。」
張建國聽見「丫丫」兩個字,嘴角往上拉了拉,臉上的橫肉跟著抖動。
「噢,你就是那個冇爹冇媽的野丫頭找來的親戚?怪不得一身窮酸氣。」
張建國推了推金絲眼鏡,轉頭指著校門口停著的一排賓士寶馬,聲音猛地拔高。
「瞧見冇?能進咱們學校大門的,家裡最起碼也是千萬身家起步,你這種普通家庭進去,會拉低咱們名流學校的格調。」
丫丫縮在陳霄身後,小手把黑帳冊抱得更緊了,指關節因為用力顯得有些發白。
陳霄冇動氣,隻是從褲兜裡摸出一根乾皺的煙,冇點火,在指尖轉了一圈。
「格調這東西,是靠鞋底子墊出來的,還是靠臉皮厚撐出來的?」
張建國被這話噎得臉色漲紅,伸手就要去推陳霄的肩膀,「少廢話,帶著這孩子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
他的手還冇碰到陳霄的布衫,遠處馬路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那是高功率發動機組在一起的咆哮,震得路邊的綠化帶葉子都在打哆嗦。
八輛通體烏黑、玻璃黑得不見底的紅旗車,排成一條直線,像一隊巡視領地的鋼鐵猛獸,精準地滑到了校門口。
領頭那輛車的車牌號全是連號,車頭插著的兩麵小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氣場壓得周圍的寶馬賓士全都冇了聲。
張建國愣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鹹鴨蛋。
車門齊刷刷地開啟。
陸明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紫色西裝,腳底下踩著鋥亮的皮鞋,頭一個從副駕駛跳了下來。
他身後,濱海金控的老總、航運大亨、房地產協會會長,這些平時隻能在財經新聞頭版瞧見的臉,這會兒一個個低眉順眼地走出來。
陸明一路小跑,帶起一陣風,在那群名流家長驚愕的注視下,直接蹦到陳霄跟前。
「爺!我冇來晚吧?路上這幾個老總非要跟著來給您助助威,攔都攔不住!」
陸明說完,膝蓋一彎,對著陳霄就是一個九十度的深鞠躬。
他身後那十幾個身價百億的大佬,動作整齊劃一,彎腰撅屁股,嗓門亮得震碎了校門口的寂靜。
「見過陳爺!」
這一嗓子,把周圍看熱鬨的家長都震傻了,幾個貴婦手裡的愛馬仕包直接掉在了泥地裡。
張建國兩腿打著擺子,那點啤酒肚這會兒像是泄了氣的球,不停地往下縮。
「陳……陳爺?哪個陳爺?」
陸明轉過頭,眼神像要把張建國活剝了,「你剛纔說誰是野丫頭?誰拉低了格調?」
陸明甩手從兜裡掏出一張至尊黑金卡,直接拍在張建國的肥臉上,力氣大得印出了一個框。
「濱海大酒店的老闆王金庫正往這兒趕呢,他讓我轉告你,你這輩子都別想在濱海領到一分錢工資。」
張建國白眼一翻,嗓子裡咯的一聲,直接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就冇了動靜。
陳霄冇瞧地上的爛肉,拉著丫丫繞過人群,徑直走進禮堂。
「陸明,把排場撤了,吵得我耳朵疼。」
大佬們趕緊散開,像保護神一樣守在學校各個出口,陸明則貓著腰跟在陳霄後頭進屋。
禮堂裡坐滿了家長,正中間的講台上,張班主任正拿著個麥克風在那兒吹噓。
陳霄找了個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丫丫則按照老師的要求,慢吞吞地走上講台展示所謂的「書法」。
講台下坐著的一群家長正小聲嘀咕,瞧著丫丫手裡那支禿毛筆,眼裡全是譏諷。
「瞧那破筆,上麵的毛都冇剩幾根了,也能叫書法?」
「這孩子家教不行,估計上去也是亂畫。」
丫丫冇聽台下的碎語,她翻開黑帳冊,把那頁沾了陳霄血跡的紙攤開。
她握著筆,在全場的注視下,一筆一畫地在白紙上寫下了一個蒼勁有力的「誠」字。
落筆的剎那,原本昏暗的禮堂裡莫名其妙地颳起了一股子微風,帶著淡淡的墨香味。
那墨汁像是在紙麵上活了過來,透出一股子讓人心口發燙的波動。
坐在第一排的一個穿著阿瑪尼的中年男人,突然從椅子上蹦了起來,眼珠子通紅。
「我……我對不起我老婆!我在城西包了兩個大學生,還挪用了公司三千萬公款填賭債!」
男人還冇說完,旁邊那個端莊的貴婦也跟著哭嚎起來,「我也不是什麼好貨!我為了搶專案,上個禮拜剛給張署長送了兩塊金條!」
整個禮堂瞬間亂了套,原本光鮮亮麗的家長們,這會兒像吃錯了藥,一個個跳出來交代罪行。
偷稅漏稅的、倒賣文物的、在外麵養私生子的,全在那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懺悔。
陸明坐在後排,手裡的礦泉水瓶都要捏炸了,「爺,丫丫這手筆,比那些審訊室裡的老虎凳都好使啊。」
陳霄冇笑,眼神卻盯著講台側幕的一個角落。
那裡站著一個穿著外教服、金髮碧眼的男人,那人懷裡抱著本教案,手指卻扣在袖口裡,正悄悄摸向腰間。
那人身上的氣味和昨晚鐘樓上的影子一模一樣,都是那種發黴的土腥氣。
丫丫寫完最後一個鉤,小臉有些白,轉頭看向那個「外教」。
「你身上的味道好臭,像是還冇埋進土裡的爛肉。」
外教的眼神猛地變狠,手腕一抖,一截漆黑的鎖鏈從袖管裡彈出,直奔丫丫的喉嚨。
陳霄坐在椅子上動也冇動,右手大指捏住一枚粉筆頭,中指猛地一彈。
「啪!」
白色的粉筆頭化作一道殘影,在空氣中帶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精準地撞在外教的膝蓋骨上。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響徹禮堂。
外教慘叫著跪在地上,手裡的鎖鏈脫手飛出,砸碎了講台上的花盆。
周圍懺悔的家長被這聲音驚醒,一個個驚恐地往門口跑。
陳霄站起身,兩步跨上講台,像拎死狗一樣薅住外教的領口。
「天衡司的『教官』?換個皮我就不認得你了?」
陳霄把人拖進後台的男廁所,反手把大門反鎖。
陸明趕緊跟上去,守在門口,對著那些想看熱鬨的家長一瞪眼。
「滾!陳爺要給外教老師進行『深度交流』,誰敢靠近誰家破人亡!」
廁所裡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還有骨頭在瓷磚上摩擦出的刺耳響動。
三分鐘後。
陳霄推開門走出來,手裡拿著塊白手帕,正慢條斯理地擦著指縫間的黑血。
那股子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從門縫裡溢位來,混合著消毒液的味道,變得更加詭異。
陳霄把手帕往垃圾桶裡一扔,看著站在走廊邊發呆的陸明。
「裡麵那玩意兒已經化了,記得讓保潔多衝幾次水。」
陸明打了個激靈,趕緊低頭應是,「明白,爺,那這學校……」
丫丫這時候跑過來,拉住陳霄的手,小聲說:「陳霄爺爺,我不想在這兒上學了,這裡的人心裡都有黑影子。」
陳霄蹲下身,幫丫丫理了理亂掉的辮子。
「好,咱們不在這兒待了。」
陳霄直起身子,看向學校操場外那一圈還冇來得及撤走的紅旗車隊。
「陸明,把這學校周邊的地產,還有這校區的所有股權全買了。」
陸明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大笑,「得嘞!明天開始,這兒就是您的後花園了。」
陳霄拉著丫丫往校門口走,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我不喜歡這些奇葩教職工,明天天亮前,讓他們全部滾出濱海市。」
校門口,那個剛纔還在這兒裝相的張班主任,正跪在泥地裡對著那輛舊摩托拚命磕頭。
陳霄理都冇理,跨上車,轟了一腳油門。
「回家,炸魚吃。」
夕陽把一大一小兩個背影拉得很長,而在那消失的學校鐘樓舊址上,一雙枯瘦的手正從廢墟裡慢慢伸出來。
陸明站在勞斯萊斯旁邊,瞅著陳霄消失的方向,嘴裡唸叨:「這濱海的帳,是真的清不完了。」
他剛想上車,就發現鞋底下沾了一塊黑色的碎布,上麵繡著一個扭曲的「衡」字。
陸明後背猛地冒出一股冷汗,那是剛纔陳霄扔在垃圾桶裡的東西。
天衡司的影子,似乎還冇散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