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細細思量”並未持續太久。
嚴峻的旱情、空乏的國庫、邊關的急報,都在催促著他儘快做出決定。
當日皇帝和程恬對話之後,很快他就連續召見了戶部尚書、鹽鐵使及幾位心腹重臣。
在那之後,晉陽縣君獻策朝廷、查鹽追稅的訊息不脛而走,引起了不小震動。
各方勢力都在揣測,那位總能出人意料的晉陽縣君,究竟意欲何為。
而縣君本人則為皇帝的打草驚蛇,無奈搖頭。
還好她也早有預計,查鹽稅這件事隻能以陽謀的方式推進,想要隱瞞是絕對不可能的。
而這位相當愛惜名聲的皇帝,也必然會把她推出來,做擋箭牌。
數日後,皇帝親臨含元殿,參與朝議。
而程恬也受召前去。
朝堂上的議題,仍是春荒旱災,籌措錢糧,戶部尚書再次哭窮,工部尚書暗示工程停滯,六部各有喧囂。
一直冷眼旁觀的皇帝,忽然開口:“晉陽縣君,你前日入宮,言及願為朕分憂。如今朝廷艱難,朕再問你,可還有良策獻上?”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程恬身上。
關於鹽稅之事,他們都早有聽聞。
程恬知道,這是皇帝給她的第一個考驗,也是在百官麵前讓她表態的機會。
她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給出一個既能滿足皇帝需求,又能經得起六部質疑的答案,並且,要引出她真正的“交換條件”。
她從容出列,走到大殿中央:“陛下垂詢,臣婦惶恐。臣婦愚鈍,不通軍國大事,唯知身為臣子,當為君父分憂。
“前日臣婦覲見,曾言願捐獻家資,助朝廷賑災,卻如陛下所言,杯水車薪,難解大局。臣婦日夜苦思,偶得一念,或可暫解陛下之憂,充盈國庫,以應時艱。
“陛下,鹽鐵之利乃國之命脈,然鹽稅積弊,碩鼠盜倉,流失甚巨。故臣婦認為,若能選派能臣乾吏,徹查江南、淮南等鹽稅重地,追繳積欠,整飭鹽務,則歲入可增钜萬,足以緩解朝廷錢糧之困。”
程恬將查鹽稅的提議,在朝堂上正式提了出來。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嘩然。
不少官員臉色微變,尤其是戶部、鹽鐵司的一些官員,更是目光閃爍。
查鹽稅,這可是在動他們的根啊。
立刻有官員出列反對:“陛下,鹽稅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江南鹽務複雜,非急切可圖。如今旱情緊急,當以賑災安民為要,貿然查稅,恐激起民變,擾動地方啊!”
“是啊陛下,鹽稅自有章程,戶部與鹽鐵使司亦在竭力催繳。縣君久居內宅,恐不明其中關節,此議恐是紙上談兵,不切實際。”
質疑之聲四起。
但兵部、刑部的官員,以及吏部尚書崔杭等人,都保持著沉默,並未加入反對行列。
程恬並未被質疑嚇倒。
她等反對聲稍歇,纔再次開口:“諸位大人所言,不無道理。查稅之事,確需穩妥,不可冒進。可如今賑災無力,邊餉不繼,工程停滯,陛下憂心,萬民困苦。
“查鹽稅,乃是向那些侵吞國帑的蠹蟲要錢,而非向已在水深火熱中的黎民加賦。此乃取之於佞,用之於民,固之於國。至於如何查,選派何人,如何穩妥,自有陛下聖裁,朝廷法度。臣婦一介女流,不敢妄議具體,隻供陛下與諸公斟酌。”
毫無疑問,清查鹽稅是打擊貪腐、充實國庫的正義之舉,占據了道德製高點。
她依舊將具體事宜推給皇帝和朝廷,保持著分寸。
許多大臣目光閃爍,神色不定。
皇帝不置可否,隻是看著程恬,忽然話鋒一轉問道:“清查鹽稅,非一日之功。眼下妙成大師屢次奏請,為祈福消災,修建通天佛塔,朝中對此爭議頗大。程氏,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皇帝的前半句才讓所有人剛剛安心,因為此事要慢慢考慮。可緊接著他又提起通天塔,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此舉耗資巨大,勞民傷財,反對者眾。
現在皇帝將此難題拋給程恬,用意再明顯不過。
程恬深吸一口氣,她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了她未來在朝堂上的位置和處境。
她抬起頭,迎向皇帝,道:“回陛下,臣婦以為,若查鹽稅,能得钜款充盈國庫,解朝廷燃眉之急,使邊關無虞,百姓得賑,工事得興。那麼,以其中盈餘,敕建通天佛塔,向上天彰顯陛下敬天法祖、慈悲為懷之誠心,為天下萬民祈福消災,亦無不可。”
大殿之中,瞬間炸開了鍋,議論聲比剛纔還要激烈。
誰都冇想到,這位有些見識的女子,竟然在此時公然支援修建這勞民傷財的通天塔,她瘋了不成?
“荒謬,豈可拿民脂民膏修建浮屠!”
“縣君此言差矣,查稅與修塔豈可混為一談!”
“陛下,萬萬不可,此乃佞言!佞言啊!”
反對的聲浪幾乎要將程恬淹冇。
許多官員露出或鄙夷或失望的神色,認為她不過是個趨炎附勢、諂媚君上的無知婦人。
田令侃也略顯意外,覺得這女人也不過如此,為了討好皇帝,什麼話都敢說。
眾多官員之中,禮部的官員臉色最為難看。
修建佛塔,涉及禮儀典製,他們最有發言權。但此事關聯旱災、流民,又牽扯皇帝對佛道的態度,支援恐要被罵誤國,反對又恐觸怒龍顏,所以禮部左右為難。
此刻程恬公然支援,無疑將他們置於更尷尬的境地。
如今國庫空空,戶部官員本能地反對任何大額支出,戶部尚書絕不同意把錢扔進這麼個無底洞中,除非佛門自己出資修塔,戶部隻當掛名。
所以戶部尚書懇請陛下:“暫緩浮費,以安黎庶。”
工部的官員則眼神閃爍,既渴望從修塔工程中分一杯羹,又怕擔上罵名和責任。
不過錢糧籌措這些難題,都是戶部首當其衝,所以工部可以繼續保持觀望。
刑部的官員對此事保持沉默,既未激烈反對,也未出言支援。
吏部官員也多持觀望態度,言辭模糊。
顯然,他們不準備在此刻與皇帝正麵衝突,亦不願為田黨張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