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料峭,城外凍土已悄然酥軟,向陽的坡地上,隱約能瞧見些似有若無的新綠。
萬物復甦的跡象愈發明顯,春耕即將拉開序幕。
而春荒糧荒的問題,也終於也擺上了檯麵。
去歲關中大旱,蝗災肆虐,雖說有程恬獻策補救,冇鬨成大規模的饑荒,可關輔一帶的存糧也耗得差不多了。
冬日那幾場大雪倒是緩解了旱情,對春耕有利,但也硬生生耽誤了不少地方的冬種。加上一冬漫長,民間餘糧本就不多,如今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
糧商即便不刻意囤積居奇,也要考慮自家的成本和路途損耗,所以糧價在開春後雖有平抑,但整體趨勢依舊緩慢上漲,百姓叫苦,人心浮動。
誰都知道,如今這平穩脆弱不堪,稍有不慎,便是米珠薪桂,民變在即。
常平米行每日準時開糴,可那點限額的平價糧,往往是不到半個時辰就被搶購一空,對於龐大的長安城而言,這點糧食不過是塞塞牙縫罷了,它隻能勉強緩解貧民的燃眉之急,卻無法改變整體的格局。
所以,真正的壓力還落在朝廷身上。
這些日子,戶部衙門愁雲慘淡。
“難啊……難啊……”老尚書喃喃自語,頭頂的白髮,眼看又稀疏了些。
如今擺在他麵前的難題,是必須補貼種子、農具、口糧,保障春耕順利進行,還要應對可能因糧荒引發的民變,同時要滿足邊軍那永遠填不滿的糧餉胃口,以及吏部、禮部、工部等各個衙門伸手要錢的公文。
朝堂之上,關於如何應對春荒、保障春耕的爭論,也日益激烈。
為了應對此等局麵,朝廷本有定製。
一為平糴,即官府在豐年以合理價格收購糧食儲存,遭遇荒年時以平價或低價賣出,平衡糧價,惠及百姓,這是德政。
而現在常規的平糴政策早已名存實亡,因為官倉本身就不甚充盈,且在運作中弊端叢生。
二為和糴,本意是官府以略高於市價的價格向民間征購糧食,帶有一定的強製攤派性質,但若執行得當,亦不失為籌集糧草、充實官倉的好手段。
可在如今國庫空虛、官吏**的背景下,“和糴”早已變了味道,官府強行征走糧食,給出的卻不是現錢,而是些不值錢的雜色匹緞、陳舊布帛等物,且定價極低,形同強奪。
除此之外,更有胥吏藉機勒索,層層加碼,動用暴力,將和糴徹底變成敲骨吸髓的苛政,害得百姓苦不堪言。
這實質上是一種變相的稅收掠奪,是擾民害民的苛政,一旦推行,勢必導致民間怨聲載道,甚至激起民變,更會嚴重打擊農戶的種糧積極性,動搖國本。
皇帝對此心知肚明,但麵對空虛的國庫和各方伸手要錢的窘境,他也不禁有些動搖。
春耕乃一年農事之本,關乎全年收成,絕對不能耽誤。若不加乾預,糧價飛漲,流民滋生,後果不堪設想。
因此,如何把握和糴的度,在征糧與保耕之間尋平衡,成了戶部主事官員們最頭疼的問題。
工部對和糴之事,其實是支援的。
倒不是他們願意看百姓受苦,而是因為工部今年計劃興修數處水利渠堰,還預備疏通數段漕運河道,這些每一樣都需要大筆錢糧。
錢,戶部是拿不出了,所以隻能指望從和糴中擠出一部分來。糧,更是直接關係到能否招募足夠民夫,能否讓民夫吃飽肚子乾活。
若戶部連和糴都搞不定,拿不出錢糧,工部的諸多工程,就隻能繼續停留在紙麵上。
因此,儘管工部尚書在朝會上並不明言支援和糴,卻也屢次向戶部施壓。
皇帝聽了戶部尚書和幾位宰相關於春荒與錢糧的奏對,臉色也是陰晴不定。
他知道問題的嚴重性。
冇有糧,就冇有稅。冇有稅,朝廷的一切都將停擺。
皇帝最終緩緩開口:“和糴之事,可酌情在關中、河東等近畿糧產區推行,務必確保官倉存糧,足以支撐到夏糧收割。至於方式……就讓地方官吏把握分寸,莫要激起民變。”
這“把握分寸”四字,說得輕巧,落在實處,往往就變成了其他味道。
朝中諸公心知肚明,卻無人敢直言反對,因為這是目前看來,唯一能快速為朝廷籌措到一批糧食的捷徑。
朝堂上的決策,很快便化為了具體的壓力,京兆府自然首當其衝。
鄭懷安第一個接到了,協助督促近畿和糴、維護征糧秩序的指令。
他拿著那份公文,臉色很不好看。
他明白和糴之弊,更明白在春荒時節強行和糴,無異於火上澆油,殺雞取卵。
問題確實需要解決,既然不得不為,那就要用他自己的方式來“為”。
鄭懷安立刻召集屬官,嚴令京兆府轄下各縣,和糴必須明示標準,登記造冊,所付匹緞必須按市價折兌清楚,張榜公佈,絕不允許胥吏私下加碼、勒索百姓!若有強取豪奪、激起民怨者,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
同時,他加大了對東西兩市糧商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的打擊力度,試圖在開源的同時,儘力節流。
然而,利益所在,衝突難免。
當金吾衛的士兵依照鄭懷安的命令,加強對各城門、漕運碼頭糧食進出檢查,防止奸商囤積或偷運時,不可避免地與神策軍產生了摩擦。
神策軍掌控著部分城防和漕運關卡,其中利益盤根錯節,許多糧商背後,都有神策軍軍官或北司宦官的影子。
這回南衙突然嚴格盤查,等於斷了他們不少財路。
鄭懷安先前杖責軍官、追索欠款,早已讓神策軍上下都憋了一肚子火,如今更是新仇舊恨湧上心頭,立刻爆發了新的齟齬。
而金吾衛在一批中堅將領的努力下,軍紀、士氣都有所恢複,麵對神策軍也堅決不再退讓。
雙方在街市、城門、乃至皇城外圍,時常發生摩擦,雖然還未真正釀成大沖突,但他們之間的火藥味已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