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皇帝被鄭懷安這一連串反問徹底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鄭懷安說的冇錯,按照朝廷的規章製度和司法程式,發生在街麵上的治安事件,確實由金吾衛和巡使負責處置和奏報。
京兆尹作為地方最高行政司法長官,在現場直接依法處置,完全在其職權範圍之內,並無擅專之嫌。
要求他為一個違法軍士的杖刑事先專門奏報,不僅不合製度,反而顯得皇帝小題大做,乾預具體司法。
皇帝臉上的怒色漸漸消退,竟有些尷尬。
他發現自己光顧著生氣鄭懷安“打狗不看主人”,卻忽略了最基本的法律程式和官員職權。
鄭懷安並非擅專,而是在嚴格地依法辦事,維護朝廷法度。
階下,鄭懷安接著說道:“神策軍所犯之罪,乃是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的現行之罪。臣若不立即處置,難道要任由其繼續橫行不法,甚至拔刀傷人之後,再去奏報陛下定奪?
“屆時,若其逃脫,或造成更大傷亡,責任誰負?若事事皆需先奏報陛下,由陛下親自決斷,那還要京兆尹、大理寺、各級地方官吏何用?”
鄭懷安不僅冇有認罪,反而句句反問,將問題的核心暗暗轉移到了,“神策軍是否擁有特權”這個根本性的原則問題上。
皇帝被他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鄭懷安句句在理,字字依法,讓他無從反駁。
他總不能說,自己前日說的話不算數,或者,神策軍不可以法律處理吧。
鄭懷安語氣放緩:“上次在此殿中,陛下所言,猶在耳畔。臣在其位,謀其政,忠其事,若臣見不法之事而不敢管,遇違法之徒而不敢懲,唯唯諾諾,事事請示,那纔是辜負了陛下的厚望。若臣今日對神策軍的違法之舉視而不見,甚至曲意逢迎,陛下還會用臣嗎?”
皇帝看著鄭懷安那坦蕩無畏的眼神,那些訓斥的話,竟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是他想要用鄭懷安來整肅長安城的秩序,敲打那些驕橫的權貴。如今,鄭懷安真的這麼做了,而且占儘了法理,又有什麼理由處罰他。
他不得不承認,鄭懷安是對的。至少在法理上,他無懈可擊。
鄭懷安見皇帝神色鬆動,他也暗暗鬆了一口氣:“若陛下認為臣處置不當,臣甘願領罪。但若因臣依法辦事,而受責難,臣不服!”
皇帝忽然笑了:“好一個‘不服’!”
他看著鄭懷安,彷彿看著一塊石頭。
想砸碎它,卻發現它堅硬無比。想用它,又怕硌了自己的手。
田令侃在一旁聽著君臣奏對,卻連插話的餘地都冇有。
他冇想到鄭懷安如此精通律法,辯才無礙,竟將皇帝說得啞口無言。
這時終於有了空隙,他急忙想要插嘴:“陛下,即便如此,那下手也太重……”
皇帝微微抬手,製止了田令侃:“夠了,鄭卿,你退下吧。”
“臣,告退。”鄭懷安再次叩首。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側殿,自始至終,未再看田令侃一眼。
看著鄭懷安離去的背影,田令侃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陛下,您就這麼放他走了?他……”
皇帝心情複雜,擺了擺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也退下吧,約束好你手下的人。”
這最後一句“約束”,暗示意味很濃。
田令侃閉上嘴,隻能恨恨地退了出去。
今日的“狀”是白告了,皇帝顯然被鄭懷安那一套法理給說服了,不會再追究鄭懷安的責任。
鄭懷安禦前抗辯,全身而退。
他從側殿安然無恙地走出來的那一刻,讓許多人的盤算都摔得粉碎。
朝堂內外,人人都在議論此事。
有人拍手稱快,大聲叫好,覺得這位新任京兆尹果然名不虛傳,讚其為“鄭青天”,稱其不畏強權,為民除害。
有人嗤之以鼻,譏諷他不過是運氣好,爬得越高,摔得越慘。他們或出於利益,或出於忮忌,不相信有人能撼動北司的權勢,對鄭懷安的前景極不看好,冷嘲熱諷,等著看他的笑話。
也有人憂心忡忡,覺得此事絕不會就此了結,神策軍睚眥必報,鄭懷安此舉無異於捅了馬蜂窩,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長安城怕是再無寧日。
這些人欽佩鄭懷安的勇氣,卻更擔心隨之而來的腥風血雨。
滿城風雨,眾說紛紜。
當王澈得知訊息時,鄭懷安已被召入宮中。
事發時便有手下飛馬來報,當他聽說鄭懷安竟下令杖責神策軍,並與隨後趕來的神策軍長街對峙時,他那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點齊兵馬,準備隨時馳援,卻又接到訊息,說鄭懷安已被召入宮。
他心急如焚,卻又因職責在身,無法擅離,隻能在鄭懷安出宮的必經之路上等候。他清楚神策軍的狠毒和田令侃的權勢,生怕鄭懷安這一去,便再也回不來。
直到看到鄭懷安安然無恙地走出宮門,王澈才舒了一口氣,連忙迎了上去。
“鄭大人,你冇事吧?”王澈上下打量著鄭懷安,見他神色如常,並無受責罰的跡象,那顆懸著的心才放回肚子裡。
鄭懷安看到王澈,臉上露出笑意,拱了拱手:“有勞掛念,陛下聖明,並未聽信讒言。”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王澈連連點頭。
隨即他又皺起眉頭,壓低聲音提醒道,“鄭大人,你今日此舉,實在是太過凶險了。”
那神策軍豈是好相與的?今日鄭懷安當眾下了那麼重的手,折了他們的麵子,還鬨到了禦前,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鄭懷安看著王澈那焦急關切的神情,心中受用,卻淡然拍了拍王澈的肩膀:“放心,我心中有數。”
“心中有數?”王澈苦笑搖頭,“你可知,今日若神策軍真不管不顧地動起手來,後果不堪設想,就算事後陛下追究,你也可能已經……”
鄭懷安卻不急不慢地說道:“今日之事,看似凶險,實則是我刻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