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正聽著美人奏樂。
見到田令侃急匆匆趕來,表情略顯憂慮,他便隨口問道:“何事如此慌張?”
田令侃張口便是:“陛下,那鄭懷安剛剛履新,便無法無天!今日在安上門大街,奴婢麾下一名校尉,因有緊急軍務在身,不小心衝撞了他的儀仗,他便不問青紅皂白,下令活活將其當街杖斃!其餘軍士,也被打得血肉模糊,生死不知!”
皇帝聞言,也是吃了一驚,一下坐直了身子:“杖斃?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啊,陛下。神策軍乃陛下親軍,夙興夜寐,拱衛宮禁,不敢有絲毫懈怠,便是有錯,也該由軍法處置,或奏明陛下聖裁。他鄭懷安一個外官,安敢如此擅專,殘害陛下親軍?他當眾下此毒手,這究竟置陛下天威於何地,又置我神策軍軍紀於何地?
“您前幾日才勉勵鄭懷安,讓他整肅法紀,奴婢還為您高興,以為陛下得了一位能臣。可冇想到,這麼快他就恃寵而驕,殘害忠良。陛下,求您嚴懲此人!”
田令侃習慣性地避重就輕,將神策軍當街縱馬、藐視命官的跋扈行徑,輕描淡寫地說成不小心衝撞。
又極儘挑撥之能事,將鄭懷安描繪成一個依仗聖寵、擅用酷刑的酷吏,而神策軍則成了無辜受害的一方。
果然,皇帝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想起前幾日鄭懷安在禦前那番直愣愣的質問,心裡忽然很不舒服。
他最忌諱的,就是臣子權力過大,不受控製,尤其是這種不請示彙報,就擅自處置的行為。
這讓他想起了同樣桀驁不馴的李崇晦。
田令侃又添油加醋:“出事後,神策軍聞訊前去理論,那鄭懷安竟指使金吾衛,刀兵相向,差點釀成兩軍火併!陛下,他鄭懷安這是要乾什麼,難道是要在長安城裡造反嗎?”
皇帝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
他原本對鄭懷安的剛直性格頗為欣賞,覺得用他來敲打權貴是步好棋,但如果他開始不服管束、擅作主張,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又想起了,去年李崇晦在河南道也是先斬後奏,查抄貪官,弄得朝野震動。雖然最終結果尚可,但這種擅專的行為,始終讓他這個皇帝心中不悅。
如今這鄭懷安,剛被破格提拔,賦予重權,轉眼間就效仿李崇晦,也來了個“先斬後奏”,而且物件還是神策軍。
君權至高無上,臣子豈可擅自行事,尤其是動用刑罰這等大事。
這讓皇帝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縱容這些能臣乾吏了,是否連續的破格提拔,讓鄭懷安得意忘形,真以為有了自己那句話,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當街杖斃神策軍校尉?還指使金吾衛差點與神策軍火併?這個鄭懷安,朕剛剛提拔了他,他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宣他即刻進宮,朕倒要問問他,是誰給他的膽子,敢如此行事!”
“是!陛下聖明!”田令侃心中暗喜,連忙叩頭。
不久,鄭懷安奉召入宮。
他一路神色平靜,步履沉穩,彷彿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召。
進入側殿,鄭懷安一眼便看到了禦座上麵沉似水的皇帝,以及侍立在一旁的田令侃。
鄭懷安依禮參拜,不卑不亢:“臣,叩見陛下!”
皇帝冇有讓他平身,而是直接質問道:“鄭懷安,你好大的膽子。朕問你,今日當街杖殺神策軍校尉,重傷數名軍士,可有此事?”
“回陛下,確有此事。”鄭懷安坦然承認,並無半分懼色。
“你!”皇帝見他竟毫無悔意,如此乾脆,甚至冇有一句辯解,心中怒火更盛。
他猛地一拍禦案:“你好大的官威!神策軍乃朕之親軍,即便偶有過失,也該交由北司來管束!誰給你的權力,連朕的親軍都敢隨意打殺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升任三品,就可以為所欲為,先斬後奏了?”
麵對皇帝的雷霆之怒,殿內侍立的宦官宮女無不嚇得瑟瑟發抖。
田令侃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陰冷笑意,幸災樂禍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鄭懷安。
他知道鄭懷安性格執拗認死理,若是他當場頂撞陛下,田令侃不介意立刻送他去黃泉,至於死法,當然是當街杖斃。
麵對皇帝的盛怒,鄭懷安冇有驚慌失措,也並未急於辯解。
他緩緩抬起頭,迎向皇帝憤怒的眼神,竟然反問道:“陛下,臣鬥膽請教,京兆尹之職責何在?”
皇帝被他問得一怔,道:“自然是總理京畿,安撫百姓,糾察不法,維護治安。”
鄭懷安緊接著問道:“陛下,那神策軍一行五人,當街縱馬,衝撞朝廷三品大員儀仗,擾亂治安,驚擾百姓,甚至拔刀相向,威脅朝廷命官,此舉,是否觸犯《大唐律》?”
“這……”皇帝語塞。
他不精律法,但也知道,此等行為按律確屬違法,杖責都算是輕罰。
皇帝的沉默已經是一種答案。
“陛下聖明。”鄭懷安先叩首,隨即又搬出依據,“《唐六典》有雲:‘京兆尹,掌京城諸縣之事,舉其正綱,肅其政刑,以肅清輦轂。’遇有違法亂紀之事,臣有權當場處置。”
他緊接著丟擲此事最核心的辯駁:“陛下再請細思,今日之事,發生在何處?”
“自然是在安上門外街市之上。”皇帝皺眉,隨即又道,“即便觸犯律法,也該按律審問,上奏朝廷,豈容你私自動刑,擅自處決?”
鄭懷安加快了語速說道:“陛下,今日事發於長安城通衢大道,人煙稠密之處。依製,凡死於街巷,其驗、其訊、其奏,應由金吾衛負責;若死於坊內,則應由當坊巡使負責。此乃《獄官令》明載劃分。臣身為京兆尹,現場處置違法之徒,乃是臣分內之事,職權所在!”
他頓了頓,直視皇帝,一字一句地問道:“敢問陛下,臣依法行使職權,現場處置街麵違法之事,於法,臣是否需在行刑之前,暫停執法,先跨越金吾衛、巡使之責,越級向陛下您本人奏報?
“於理,若臣因區區一違法軍士便需麵聖奏報,那長安城每日成百上千起訟獄糾紛,臣這京兆尹,是報還是不報?陛下日理萬機,難道要親自過問每一樁街頭鬥毆、每一件市井糾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