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懷安走馬上任京兆尹,搬進了城西光德坊。
不過他並未因驟然高位而得意忘形,亦未因長安城的複雜局勢而畏首畏尾。
他深知自己根基淺薄,經驗不足,所以他冇有大擺宴席、收受賀禮,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稽覈檔案。
一連數日,他都泡在京兆府的檔房之中,埋首其中,一冊冊地翻閱著長安城的戶籍、刑獄、賦稅檔案。
京兆府所轄二十餘縣,他要從這些枯燥的文卷中,摸清京畿之地的底細:人口幾何,丁壯多少,賦稅來源,府庫儲備,曆年積案,治安隱患……
正如將軍在開戰之前,要仔細研究地圖與敵情,力求做到知己知彼。
這副專注的姿態,讓原本心存輕視的屬官們,漸漸收起了散漫之心。
但想要治理好這座巨城,僅靠衙署裡的文書是遠遠不夠的,每日處理完必要的公務,鄭懷安便換上常服,隻帶兩名貼身隨從,開始暗訪民情。
他不走繁華的朱雀大街,專鑽那些偏僻的裡坊、嘈雜的市井,他用自己的雙腳丈量長安,傾聽百姓的訴苦。
鄭懷安也主動拜訪了金吾衛衙門和禦史台,約定加強日常巡防,互通訊息。
這兩方,一方掌管京城巡防,一方職司監察彈劾,皆是京兆府行使職權不可或缺的助力。
有了金吾衛的支援,鄭懷安的底氣足了許多。而且他直言不諱地提出,希望禦史台加強對京兆府司法行政的監督,也歡迎禦史隨時彈劾他的失職之處,態度之坦誠,令不少禦史動容。
對內,鄭懷安也開始著手梳理京兆府內部的人事。
他分彆召見了兩位少尹以及司錄參軍、法曹參軍、戶曹參軍等關鍵屬官,通過談話,觀察他們的能力、態度與立場。
他要確保自己的政令,至少在關鍵環節能夠暢通無阻。
經過近十日的案頭工作和實地調研,鄭懷安對京兆府的內部架構、人員情況,以及長安城麵臨的主要問題,有了初步的的認識。
吏治**,權貴橫行,積弊重重,百姓苦不堪言。
兩位少尹,老成持重但過於圓滑,深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為官之道。
幾位司錄、法曹參軍,能力參差不齊,且多與城中各方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對他這位新來的上司充滿了顧慮。
鄭懷安幾次召集會議,提出要整頓某些積弊,下麵的人口中稱是,行動上卻拖遝敷衍。
所有人都在觀望。
威不立,則令不行。
必須讓所有人,包括長安城裡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權貴豪奴們都知道,京兆府來了個不講情麵、隻講律法的新主人。
鄭懷安決定進行一次正式的巡視。
一來,是向長安城宣示新任京兆尹的存在,二來,也是檢驗一下自己這幾日梳理內外的成果。
所以,他帶著兩位少尹、一名法曹參軍以及必要的儀仗,去西市巡視。
他身著三品紫色官袍,腰佩銀魚袋,騎著高頭大馬,在一隊京兆府執刀的簇擁下,出了京兆府衙門,沿著朱雀大街,緩緩而行。
街上車馬行人眾多,熙熙攘攘。
依製,京兆尹出行,有清道之責,前方有差役鳴鑼開道,高舉“肅靜”、“迴避”的牌子,行人車馬紛紛避讓。
隊伍所過之處,引來無數百姓駐足觀望,指指點點。人們都在好奇,這位以剛直聞名的新任父母官,究竟是何模樣,又將如何治理這長安城。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隻見五騎快馬,毫不顧忌街上市民,橫衝直撞而來。
當先一騎,是一名身穿神策軍軍官的壯漢,他麵色赤紅,酒氣熏天,顯然剛剛從某處宴飲出來。
他揮著馬鞭,驅趕著行人,口中罵罵咧咧:“滾開,冇長眼睛嗎,敢擋老子的路!”
百姓們驚恐萬分,紛紛向兩旁躲避,一片狼藉。一名老者躲閃不及,發出一聲慘叫。
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喧嘩,鄭懷安問道:“怎麼回事?”
前方開路的差役快步跑來,神色緊張地稟報:“啟稟府尹,前方有一隊神策軍軍士,正縱馬在街市上疾馳,擋住了去路,小的們這就上前勸阻。”
兩位少尹聞言,臉色頓時一變。
鄭懷安的車駕恰好行至此處,前方的執刀連忙停下腳步,試圖阻攔這隊狂奔的騎兵。
那為首的軍官見有人敢攔路,勃然大怒,勒住馬韁,馬鞭一指,厲聲喝道:“哪裡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敢攔老子的路?耽誤了軍務,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執刀頭領上前一步,拱手道:“京兆尹在此巡視,還請約束部下,下馬慢行,莫要驚擾百姓,衝撞了大人儀仗。”
“京兆尹?”那軍官聞言,非但冇有收斂,反而發出一陣輕蔑的狂笑,“哈哈哈哈,什麼狗屁京兆尹!老子是神策軍的人,神策軍隻聽天子號令,他一個京兆尹,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讓老子下馬?識相的趕緊滾開,否則,休怪老子馬鞭不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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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竟真的揚起馬鞭,作勢要抽打那執刀頭領。
他身後的幾名騎兵也紛紛鼓譟起來,氣焰囂張至極。
鄭懷安眼中寒光一閃。
他早知神策軍驕橫,卻冇想到,自己第一次正式巡視,就這麼撞上了,而且還是在自己儀仗麵前,公然衝撞!
“走,去看看。”鄭懷安一夾馬腹,催馬向前。
其他人不敢怠慢,連忙跟上。
來到近前,隻見五名身著神策軍軍服的軍士,正勒馬停在街道中央,肆無忌憚地談笑著。
為首一名軍官,正指著京兆府差役,破口大罵:“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爺是誰,神策軍辦事,你也敢攔,你擔待得起嗎,滾開!”
那差役被罵得臉色通紅,卻不敢還嘴,隻能連連後退。
鄭懷安一聲斷喝:“放肆!”
那軍官醉眼朦朧,瞟了一眼鄭懷安的紫袍和儀仗。
他非但冇有下馬見禮,反而打了個酒嗝,嗤笑道:“喲,還真是京兆尹鄭大人。末將有軍務在身,衝撞了大人儀仗,還望大人海涵。”
他嘴上說著海涵,神情卻毫無歉意,反而十分輕慢。
在他看來,京兆尹又如何,不過是管管平民百姓的地方官。他們神策軍是天子親軍,北司直屬,連宰相都要讓他們三分,何況一個剛上任的京兆尹?
說完,他竟又想策馬前衝。
此言此行,已不僅是衝撞儀仗,更是公然藐視朝廷命官,踐踏禮法!
鄭懷安目光冰冷地看著他,又掃了一眼周圍被驚擾的百姓。
他指著一片狼藉的街麵,沉聲問道:“軍務?何等軍務,需在鬨市縱馬疾馳,罔顧百姓安危,衝撞朝廷命官儀仗?見本官而不下馬,口出狂言,這便是神策軍的軍紀嗎?”
對方被問得一滯,隨即惱羞成怒:“鄭大人,末將敬你是三品大員,才與你客氣兩句。我神策軍軍務,乃是機密,豈是你一個京兆尹能過問的?至於下馬……哼,我神策軍隻聽陛下調遣,便是見了宰相,也未必要下馬行禮!”
此言一出,周圍一片嘩然,兩位少尹連連向鄭懷安使眼色,示意他息事寧人。
神策軍那是田令侃的嫡係,天子親軍,平時橫行長安,連金吾衛都要退讓三分,誰敢輕易得罪。
硬碰硬,吃虧的隻能是京兆府。
鄭懷安卻繼續質問道:“你是何人部下,所謂緊急軍務,可有兵部文書或北司鈞令?若無,光天化日,鬨市縱馬,衝撞官府儀仗,該當何罪?!”
那軍官被鄭懷安的氣勢所懾,酒醒了兩分,但依舊嘴硬:“你……你管我什麼軍務?快讓開!”
此時,後麵的少尹連忙策馬湊到鄭懷安旁,壓低聲音勸道:“大人,不如讓他們過去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