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程恬等人的預料,整個流程竟極為順利。
他們原以為,田黨及其關聯勢力會竭力阻撓,至少會在門下省稽覈環節製造麻煩,然而各方竟出奇地保持了沉默。
當程恬得知詔書已出,任命已成定局時,心中也暗暗驚訝於皇帝原來能如此果斷,朝堂原來能如此高效。
她也清楚,這並非因為鄭懷安能力出眾、眾望所歸,一切歸根結底,還是皇帝的意誌。
任命既下,便需舉行相應的儀式。
數日後,正式詔書由宦官送達了鄭懷安的住處。
“……諮爾諫議大夫鄭懷安,忠亮體國,直道事君,風骨嶙峋,才識明允。茲特擢升爾為京兆尹,賜紫金魚袋,授銀青光祿大夫,總領京兆府事。爾其益勵操守,振肅綱紀,不避權貴,不徇私情,以副朕整飭京畿、安民除暴之至意。爾其欽哉!”
鄭懷安恭敬地高舉雙手,接過宦官遞來的銀印青綬,叩拜道:“臣鄭懷安叩謝天恩,定當竭儘全力,不負陛下重托。若有不法,雖親貴不貸,若有冤屈,雖微賤必申!臣,願以此身,護長安法紀,衛陛下天威!”
這一刻,他正式成為了大唐帝都的最高行政長官——京兆尹。
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有人擔憂,有人好奇。
鄭懷安站起身,手捧印綬,目光掃過圍觀的百姓,又望向遠處巍峨的皇城。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絕非坦途。
長安城將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考場,也隨時可能是他的葬身之地,但他無所畏懼。
宣旨的宦官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鄭大人,恭喜高升啊!陛下對您可是寄予厚望,這京兆府的擔子,可不輕呐。”
鄭懷安不卑不亢地回禮:“有勞中使,臣定當竭儘全力,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宦官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儀仗隊離去。
鄭懷安換上了簇新的紫色官袍,腰間佩上了京兆尹的銀印青綬,這身威嚴的行頭穿在他身上,竟多了幾分凜然肅殺之意。
按照常理,官員新受任命,領了聖旨、換了官服之後,第一件事應是立刻前往衙署,辦理交接,稽覈檔案,並和一眾下屬官員會麵,儘瞭解情況。
隨後,還需拜會宰相等關鍵人物,才能確立自己在朝堂上的位置。
然而,鄭懷安顯然不是個按理出牌的人。
他並未立刻前往京兆府衙署,也未急著去拜會那些大人物。
他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命人備馬,徑直前往皇城,請求入宮麵聖。
這一舉動,讓暗中關注他動向的各路人馬,都大吃一驚。
新官上任,首要之事自然是掌控下屬、拜會山頭,哪有先跑去見皇帝的道理?難道還要皇帝手把手教你怎麼當官不成?
當值的衛兵聽聞新晉京兆尹求見,不敢怠慢,連忙入內通稟。
皇帝此刻正在紫宸殿偏殿,與幾位親近的翰林學士商議著為某位宗室親王撰寫冊封詔書的事宜,聽聞新任京兆尹鄭懷安求見,他也是微微驚訝。
皇帝覺得自己眼光獨到,得意地對田令侃說道:“這個鄭懷安倒是知禮數,懂得第一時間來入宮謝恩。讓他進來吧,朕正好瞧瞧,這位新上任的京兆尹,是何等風采。”
田令侃躬身應是。
但他直覺感到,鄭懷安此來,恐怕冇那麼簡單。
“朕倒要聽聽,他能說出什麼花兒來。”皇帝心情頗佳,整了整衣袍,端坐禦榻之上。
片刻後,鄭懷安大步走入殿內。
他身著嶄新的紫色官袍,依禮參拜:“臣,京兆尹鄭懷安,叩見陛下!”
“平身吧。”皇帝抬了抬手,帶著幾分調侃問道,“鄭愛卿,你這身新官服,穿著可還合身?怎麼,不去府衙與同僚見麵交接,熟悉熟悉長安城的百坊千街,倒先跑到朕這兒來了,可是有什麼急事?”
鄭懷安卻冇有立刻起身,反而伏地再拜,沉聲道:“臣蒙陛下天恩,破格擢拔,授以京兆重任,感激涕零,無以為報!然,臣愚鈍,雖有一腔忠君報國之心,卻恐才疏學淺,辜負聖望。臣心中有一事不明,今日特來向陛下請教!”
鄭懷安並未如皇帝預料的那般,說一番感激涕零、誓死效忠的謝恩套話。
皇帝被他這直來直去的開場白弄得一怔,饒有興致地問道:“愛卿有何不明,但說無妨。”
鄭懷安抬頭直視禦座,開門見山,朗聲問道:“陛下,臣以微末之身,驟登京兆尹高位,心中惶恐。臣請問陛下,陛下擢升臣為京兆尹,所望者何,欲臣以此職,行何事,成何政?請陛下為臣明示,臣方知所措手足,不致辜負陛下重托!”
此言一出,偏殿內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田令侃在一旁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心中暗罵:這鄭懷安,莫不是被提拔得太快,高興得瘋了?這普天之下,哪有臣子跑到皇帝麵前,問“我該怎麼執政”的?
為官之道,講究的是揣摩上意,順勢而為。他這般直愣愣地問出來,讓皇帝怎麼答?難道讓皇帝親口告訴他去查誰、抓誰、得罪誰不成?簡直是愚蠢透頂!
鄭懷安目光坦蕩,更加直白地說道:“陛下希望臣在這京兆尹任上,首要之務為何?是維持長安表麵太平,如以往一般網開一麵,各方相安無事即可?還是整飭法紀,滌盪汙濁,無論涉及何人,皆依法而斷,以正京畿之風?
“臣,需陛下給臣一個明確的旨意,臣方知,這京兆尹的權柄,當如何揮舞,方能不負聖望。”
旁邊幾位翰林學士目瞪口呆地看著鄭懷安,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哪有臣子上任第一天,就跑來問皇帝“我該不該得罪人”、“我該往死裡得罪誰”這種問題的?
皇帝也愣住了。
他設想過鄭懷安來謝恩,設想過他來表忠心,甚至設想過他來請教一些具體的治理難題,卻唯獨冇想過,這個愣頭青竟然一上來就向他要“尚方寶劍”,而且把話問得如此如此不留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