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令侃完全摸透了皇帝此刻的心態。
那些皇帝都不在意,他想要的,隻是一場“熱鬨”。
讓他能高坐在龍椅上,看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功勳權貴們互相撕咬,然後被一個愣頭青懟得灰頭土臉的狼狽模樣。
同時,皇帝也想看看,鄭懷安會在現實的泥潭裡如何掙紮。
田令侃想通了,皇帝心裡已經有了六七分傾向,現在反對皇帝找樂子,絕非明智之舉。
既然皇帝想用鄭懷安去攪渾水,那便由他去,日後自然有皇帝親自來收拾殘局,他又何必在這個時候,去拂逆皇帝的興致,惹他不快呢?
田令侃重新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奴婢愚鈍,經陛下這一點撥,才明白崔尚書此舉,實乃妙棋啊,既能考察臣下,又能整肅風氣。
“那鄭懷安,性子剛直,不畏權貴,若由他出任京兆尹,定能一掃長安城中那些倚仗權勢、胡作非為之風!讓那些紈絝子弟、跋扈勳貴,也嚐嚐厲害。這出‘鐵麵京兆尹怒懲權貴’的好戲,想必會十分精彩,奴婢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了呢!”
皇帝被田令侃這番奉承逗得哈哈大笑,指著他的鼻子道:“你倒是會說話,朕不過覺得有趣罷了,被你這麼一說,倒像是朕深思熟慮的治國良策了!”
他滿意地點點頭:“嗯,這回崔杭倒是給朕提了個醒,這京官的人選,未必非得從那些老成持重的人裡挑,偶爾換個不一樣的,或許能有意外之喜。”
“陛下高瞻遠矚,奴婢萬萬不及。”田令侃深深低下頭去。
皇帝既然覺得“有趣”,那便讓他覺得“有趣”好了。
至於鄭懷安這把刀最終會砍向誰,會不會傷到自己,那就要看各自的手段了,至少目前他不需要急吼吼地跳出來反對。
讓皇帝高興,纔是他田令侃立身的第一要義,其他全都可以徐徐圖之。
同時,他看著皇帝那副如同看戲般的神情,再次確認,在這位天子心中,臣子的生死榮辱,朝局的平衡動盪,也都可以是供他消遣解悶的一齣戲罷了。
皇帝說自己還要考量斟酌,但那半是戲謔、半是試探的口吻,落在熟悉他性情的重臣耳中,幾乎就等於預設。
關於吏部尚書崔杭舉薦鄭懷安出任京兆尹的訊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了朝堂上下,引起了軒然大波。
長安乃帝都,天子腳下,皇親國戚、高官顯貴、宦官禁軍、富商大賈皆雲集於此。
京兆尹掌京畿諸縣,治所在長安、萬年兩縣,總轄民政、司法、治安,不僅要處理繁雜政務,更需具備高超的手腕,才能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維持平衡。
像鄭懷安這樣,以五品諫議大夫越級擢升,且毫無地方主政經驗的官員被提名,實屬破天荒頭一遭。
訊息一傳出,無論是南衙的尚書省六部、九寺五監,還是北司的宦官衙門,乃至諸多閒散勳貴、宗室府邸,都炸開了鍋,質疑之聲鋪天蓋地而來。
“崔尚書是老糊塗了不成?鄭懷安不過一介五品言官,從未主政一方,如何治理長安!荒謬,簡直荒謬!”
“長安城關係何等複雜,他一個書生,毫無根基,如何能鎮得住那些驕橫的勳貴子弟,怕不是上任三天,就得被人灰溜溜地趕出京兆府!”
“那些人,哪一個不是手眼通天,哪一個又是好惹的,讓鄭懷安這個愣頭青來管,他能管得了誰?屆時局麵又該如何收拾?”
質疑聲、嘲諷聲、擔憂聲,此起彼伏。
無論屬於哪個派係,幾乎所有人都不看好鄭懷安能勝任這個位置。
他們的質疑,大多集中在鄭懷安的能力與資曆上。
一個從未有過治理州郡經驗、常年擔任言官的清流,能否駕馭長安城龐雜的政務,處理千頭萬緒的民間糾紛,又能否應對突發的大小事件?
然而,也有一些人,開始暗暗揣測皇帝的真實意圖。
“陛下此舉非比尋常啊,他不用鄭懷安去地方牧民,偏偏將他放到長安這最複雜的地方,是嫌長安城太安寧了麼?”
“怕是陛下對近來某些人的行徑,忍無可忍,想要敲山震虎呐。”
“那,誰會是他的第一個目標?”
許多平日裡行事張揚的權貴子弟、豪奴惡仆,聽聞此訊息後,也不禁收斂了幾分,暗自觀望。
畢竟,誰也不想成為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個祭品。
儘管外界議論紛紛,質疑不斷,朝堂上的任命程式卻在一板一眼地推進著。
幾位宰相對此,同樣提出了鄭懷安資曆尚淺、缺乏經驗等質疑。
皇帝隻是淡淡一笑,道:“經驗不足,可以曆練,京兆府不是還有兩位少尹、三位參軍嗎,他們都是積年的老吏,難道還不能輔佐新任府尹處理政務?朕看重的,是鄭懷安的忠心與風骨!”
皇帝正式表達了任用鄭懷安的意向。
幾位宰相心中打鼓,覺得此議頗為冒險,但皇帝態度明確,且舉薦人崔杭是吏部尚書,宰相們互相對視,最終無人願意在此事上強硬反對,觸怒天顏。
畢竟,京兆尹雖是要職,但終究是執行層麵的官員,且上有三省製約,下有各方勢力掣肘,一個鄭懷安,掀不起太大的風浪。
若真鬨得不可開交,再換人便是,何必為此事拂逆聖意。
於是,這項看似荒謬的人事任命,竟以一種出人意料的順利,迅速走完了所有的法定程式。
中書省受命,中書舍人依製起草了任命鄭懷安為京兆尹的敕旨,大加褒揚鄭懷安忠直清正,風骨峻峭,並將此次擢升,定為破格用人、激勵忠良的典範。
詔書草稿送至門下省稽覈,給事中們雖然也對鄭懷安的能力有所質疑,但稽覈的重點在於詔書的格式、用詞是否合規,以及任命的程式是否合法。
他們見詔書符合程式,且有三省宰相的默許,便無人行使封駁之權,隻是附寫了幾句望其勤勉實務,不負聖恩的套話。
詔書通過門下省稽覈,加蓋皇帝玉璽,便具備了法律效力,最後送達尚書省,由吏部具體執行,備案造冊,並製作相應的告身、官印、官服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