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儘頭,那座高達二十丈的巨型燈樓,無疑是今夜長安城最耀眼奪目的存在。
無數百姓扶老攜幼,從四麵八方湧來,隻為近距離一睹這盛世奇觀。
燈樓壯麗輝煌,百戲精彩紛呈,以致於人潮洶湧,摩肩接踵。
起初夫妻倆還能隨著人流緩緩移動,到後來,幾乎是被後麵的人推著往前走。
程恬被裹挾在人群中,隻覺得胸口發悶。
她本就不是喜愛喧囂之人,今日出門更多的是為了感受這難得的節日氣氛,而非與萬人爭擠。
雖然王澈護著她,用自己的身體為她隔開一部分擁擠的人流,但這般擁擠嘈雜的環境,還是讓她有些不適。
程恬拉了拉他的衣袖,靠近他耳邊,特意提高聲音才能讓對方聽清:“郎君,人太多了,我有些氣悶,想先回去了。”
聞言,王澈頓時心疼不已,連忙道:“好,這就回去,是我疏忽了,光顧著看熱鬨。今夜這人也確實太多了些,萬一真擠著就不好了,你跟緊我,小心些。”
他立刻調整方向,護著她艱難地向外圍挪動。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兩人終於離開了最為擁擠的區域,來到了相對寬鬆一些的輔街之上。
程恬終於舒了口氣,脫離了推搡的人群,她立刻感覺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般。
她整理了一下被擠得有些淩亂的鬢髮和衣服,對王澈道:“郎君,我冇事了。”
王澈正要說話,旁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喜的呼喊:“王郎將!”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幾名身著金吾衛軍服的漢子正站在街邊。
今夜雖然不需宵禁,但金吾衛還要維持秩序,疏導人群,巡邏街道,把守關口,預防走水或盜賊。
幾人見到王澈,都熱情地圍了上來,抱拳行禮,七嘴八舌地打著招呼。
王澈腳步一頓。
既是同僚,又是執行公務時遇見,他於情於理都該打個招呼,或許還能詢問一下是否需要幫忙。
於是王澈停下腳步,轉過身點頭道:“嗯,陪娘子出來走走,看完了正要回去,你們今夜辛苦了。”
那隊正連忙應諾,又向王澈稟報了今夜巡防的安排,和幾處應對情況。
王澈認真聽著,不時點頭,交代幾句。
程恬站在一旁,耐心地等了一會兒,但夜風吹來,方纔身上出了汗,忽覺有些發冷。
她便對王澈說道:“郎君且與幾位同僚敘話,我先去前麵街口等著。”
她指了指前方。
王澈看向不遠處的街口,那裡燈火通明,人來人往,還算安全,便點頭道:“好,你慢些走,我交代完就過來,彆走遠了。”
程恬點點頭,緊了緊身上的鬥篷,獨自一人向街口走去。
王澈目送片刻,這才轉過身,與同僚熱絡地聊了起來。
幾人說起燈樓的壯觀,說起百戲的精妙,氣氛熱烈,聊了約莫一刻鐘。
王澈得知他們這一隊人還要在此值守到後半夜,心中感念同袍辛苦,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但他惦記著程恬,便趕緊與眾人告辭。
此時,街上的人流比剛纔更多了。
上元之夜,取消宵禁,長安城幾乎萬人空巷,所有人都湧上了街頭,
不過片刻功夫,從朱雀大街湧來的人流越來越多,將這條輔街也擠得水泄不通,王澈不時側身避讓迎麵而來的人群,不過他獨自一人,又高又有力氣,更便於在人群中穿行。
就在這時,身旁忽然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
一個年輕女子,似乎是被人推搡了一下,身體不受控製地向王澈這邊倒了過來,眼看就要摔倒,若是在擁擠的人群裡摔倒,後果不堪設想。
王澈反應極快,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上前半步,手臂一伸,穩穩地托住了那女子的肘部,助她重新站穩。
入手處,是質地極佳的織錦衣袖,帶著陌生的馥鬱香氣。
“小心。”王澈鬆開手,退後半步,淡淡說了一句。
那女子站穩後,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
她臉上戴著一個頗為精緻的白色狐狸麵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隻是此刻,這雙眼睛裡並冇有感激,反而帶著被冒犯般的怒氣。
“乾什麼!誰讓你碰我的!”女子態度嬌蠻。
她抬手扶了扶有些歪斜的麵具,透過麵具的眼孔,狠狠地瞪了王澈一眼,彷彿王澈剛剛是故意輕薄她一般。
她還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嫌棄地拍了拍,彷彿他的手是什麼臟東西似的。
王澈愣了一下,有些不悅,冷聲道:“這位娘子,方纔你險些摔倒,我隻是出手相助,並無他意。”
“娘子,娘子你冇事吧?”女子的丫鬟此時也奮力擠了過來,驚慌失措地圍住她。
“誰要你多管閒事!”那女子卻依舊不領情,“誰知道你是不是……”
她話未說完,旁邊立刻衝出兩個家仆打扮的漢子,一臉警惕地擋在女子身前,對王澈怒目而視:“離我家小姐遠點!”
王澈好心救人,卻換來一頓搶白,心中自然不快。
但他不欲與一個不知來曆、又明顯嬌縱的女子在街頭爭執,尤其今日還是上元佳節。
他連一個字都懶得再說,麵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哎,你……”那女子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王澈的身影已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她的丫鬟侍衛們已將她團團護住,七嘴八舌地勸說著:“娘子,人多,咱們快走吧,彆跟這種粗人一般見識。”
那女子又瞪了王澈離去的方向一眼,纔在眾人的簇擁下,不情不願地轉身離去。
王澈無奈地搖搖頭,隻當那是個不識好歹的大家小姐。
他很快在街口看到了正在等他的程恬。
他並未提及方纔那小小的不愉快,隻笑著上前牽起她的手:“娘子,等久了吧,咱們回家。”
兩人回到家中,院子裡靜悄悄的。
鄧婆年紀大了,熬不得夜,早已歇下。
鬆蘿、蘭果,還有阿福三人,難得遇到上元節可以徹夜遊玩的機會,早就結伴跑出去看燈玩耍了,此時還未歸來。
整座宅院,似乎隻剩下了他們夫妻二人。
程恬剛剛點上燈,正低頭解著鬥篷的繫帶,王澈心頭一動,忽然起了些頑皮的心思。
他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然後突然伸出手,從背後捂住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