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至十六,是為上元節,亦稱元宵節。
朝廷特旨,金吾弛禁,取消宵禁三日。
對長安的百姓而言,這不啻於一年中最珍貴的恩賜。
平日裡入夜後坊門緊閉,街道上除了巡夜的金吾衛和更夫,幾乎不見人影,可這三夜,整座長安都是他們的。
隨著太極宮承天門上傳來低沉的鐘鳴,長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門洞開,各條主乾街道上,巡夜的金吾衛士兵收起兵刃,撤去路障。
男女老幼,士農工商,一齊湧上街頭。
百姓可以徹夜不眠,自由穿行於這座巨城之中,儘情遊玩,這是大唐賦予其子民一年一度最慷慨的自由狂歡。
程恬與王澈用過晚膳,也換上了較為輕便的常服,披上鬥篷,攜手走出家門,彙入那浩浩蕩蕩的觀燈人流之中。
甫一走上大街,兩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這哪裡是人間,分明是一片流淌的星河!
街道兩旁,家家戶戶的門前、簷下、樹梢,全都掛滿了燈,有紅的、黃的,圓的、方的……遠遠望去,光點連成線,線又織成網。
商鋪酒肆更是極儘巧思,用綵綢紮成牌樓,懸掛成串的琉璃水晶燈,流光溢彩。
夫妻二人隨著人潮慢慢往前挪,身邊什麼樣的人都有,有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粗布短褐的販夫走卒,也有梳著時興髮髻的少女,被父親扛在肩頭的孩童。
今夜,大家都是看燈人。
“快看!”王澈指著遠方,發出驚歎。
隻見朱雀大街儘頭,臨近皇城的廣場上,一座由工部奉旨督造的巨型彩燈燈樓拔地而起,高聳入雲,目測足有二十餘丈。
燈樓以竹木為骨,錦緞為飾,層層疊疊,懸掛著數萬盞各式彩燈,有走馬燈、龍燈、鳳燈、蓮花燈、仙人燈……
燈樓之巔,更有一輪巨大的明月燈,內燃巨燭,輝煌璀璨,光華奪目,遠在數裡之外都能清晰看見。
燈上繪製著仙佛故事、祥禽瑞獸、山水人物,更有機關巧設,隨著燈輪緩緩轉動,便有燈人作揖拜舞,巧奪天工,令人歎爲觀止。
當有微風拂過,燈影搖曳,真像是仙宮瓊閣不小心落到了凡塵。
百姓們紛紛聚集在燈樓下,人潮洶湧,萬頭攢動,人人仰首讚歎,歡聲雷動。
皇帝也會登上宮城高樓,遙望這萬民同樂的盛景,以示與民同樂。
王澈仰望著那幾乎要觸及星辰的燈樓,忍不住低聲驚歎:“真乃奇觀。”
他雖是長安人,但如此盛大的上元燈會,也並非年年都能見到,尤其是今年,這燈樓的規模更勝往年。
程恬站在他身側,目光掠過那耗費了無數能工巧匠心血、燃燒著海量蠟炬的奢華造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此燈巧奪天工,美不勝收,足以彰顯大唐盛世氣象。
隻是這二十丈燈樓,所費何止钜萬,僅為此三夜之歡,便如此靡費……
她搖了搖頭,在這普天同慶的時刻,她不願掃興,但也無法對這背後的奢靡視而不見。
觀燈自是首要。
除了那巍峨的燈樓,每家每戶都懸燈結綵,爭奇鬥豔。
有旋轉不休的走馬燈,亭亭玉立的蓮花燈,蜿蜒靈動的魚龍燈等等,各式花燈琳琅滿目,猜燈謎贏彩頭的活動也引得眾人駐足。
燈光連綿不絕,若從高處俯瞰,整條朱雀大街彷彿一道璀璨星河。
除了賞燈,最吸引人的便是各處空地上上演的百戲表演。
胡姬旋舞、吞刀吐火、尋橦走索、角抵相撲、幻術雜技……種種奇技淫巧,令人目不暇接。
圍觀者裡三層外三層,掌聲雷動。
教坊的樂工舞姬也在綵樓上獻藝,絲竹管絃,輕歌曼舞,引得文人墨客紛紛賦詩題詠,今夜不知會誕生多少詠燈的名篇。
絲竹悠揚,鼓樂喧天,喝彩叫好之聲,彙成一片。
夫妻倆隨著人流向前走去,街道中央,還有踩著高蹺、戴著猙獰獸頭麵具的儺戲隊伍邊舞邊行,驅邪納福。
所到之處,人們紛紛讓路,又好奇地跟著看。
更有許多年輕男女,或是為了好玩,或是為了在人群中隱藏身份,特意穿著奇裝異服,戴著各式各樣的動物麵具,在人群中穿梭嬉戲,追逐打鬨,為這狂歡之夜增添了幾分神秘之趣,一些大膽的青年男女,甚至藉此機會眉目傳情,互訴衷腸。
還有人身著誇張的胡服,做出各種滑稽動作,也有人反串男女,塗脂抹粉,招搖過市,引得眾人鬨笑。
這正是上元節的獨特魅力,也是大唐開放包容、自信昂揚的風貌縮影。
程恬與王澈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看到一位滿頭銀絲的老婦人,被孫女兒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顫巍巍地也要出來看一眼這盛世繁華。
女子們三五成群,指著某盞花燈說說笑笑,而孩童們在父母的陪伴下,笑得無憂無慮。
程恬心中暗想,從祭神到娛人,這或許便是盛唐的氣度吧。
她想起除夕的祭祖、正旦的朝賀,那些莊嚴肅穆、等級森嚴的儀式,與眼前這自由奔放、充滿世俗歡樂的景象,它們奇異地共存於這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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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傳統依然被堅守,而新興的世俗娛樂則被極大地發揚光大,共同構成了大唐獨特而迷人的魅力。
兩人行至一處十字路口,隻見街道一側,一座宏偉的佛寺山門前,搭起了巨大的經棚。
僧人們身披袈裟,高誦佛號,正在舉行盛大的“無遮大會”,棚內擺滿了熱氣騰騰的素齋、湯餅,免費施捨給過往的百姓和遊人,引來許多人排隊領取,有些人不差這口吃的,就是為了好奇也得去領一碗,圖個新鮮吉利。
寺院的燈輪也格外輝煌氣派,上麵懸掛著無數蓮花燈,更彆出心裁地以彩燈紮出巨大的菩提、飛天等佛教意象,美輪美奐。
燈光映照著金身的佛像,寶相莊嚴,梵音繚繞,宛如佛國降臨人間,吸引了許多信眾頂禮膜拜,香火十分鼎盛。
其排場之奢華,佈施之慷慨,令人咋舌。
佛門確實財大氣粗,道門亦不甘示弱。
玉真觀等大道觀,冇有像佛門一味追求宏大炫目,另辟蹊徑地佈置了以“清、靜、雅、逸”為主題的燈景。
素雅的宮燈上繪著老子出關、莊周夢蝶等道家故事,或題寫飄逸的道家詩詞。
路邊設下靜心茶寮,由道士展示清幽茶道,免費提供清茶,更有道士現場書寫蘊含平安健康寓意的道家符籙,無償贈與路人。
玉真觀巧妙利用白鹿祥瑞的名頭,在觀內設了一處靈鹿獻瑞燈組,吸引了不少文人雅士、貴婦名媛駐足品評。
長清真人更親自坐鎮,為信眾講解養生之道,贈送有安神防疫之效的草藥香囊,頗受歡迎。
見狀,程恬不由得抿唇一笑:“看來,長清真人是聽進去了。”
王澈點頭道:“是啊,這道門的佈置倒也別緻,不像那邊的佛寺,吵得人頭昏。”
佛門財大氣粗,以宏大佈施聚攏人氣,道門揚長避短,以清雅養生吸引百姓。
兩派隔街相望,各展神通,互不相讓,倒也為這上元之夜增添了一重彆樣的風景。
程恬遠遠望見玉真觀的道童在人群中穿梭,知道長清真人正在全力應對,不禁有所感歎。
兩人正低聲交談,忽聽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隻見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一隊身著綵衣、頭戴麵具、手持火把的舞者,跳著古樸狂野的舞蹈,簇擁著一尊簡易的神像緩緩前行,許多女子跟在後麵,每個人的神情都十分虔誠。
旁邊有見多識廣的老者解釋道:“這是在迎紫姑了,紫姑是廁神,婦人迎之以卜蠶桑、占吉凶,這都是上元舊俗了。”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向前。
夜漸漸深了,但人潮絲毫未減,相反,似乎有越來越多的人從家裡出來,走上街頭了。
王澈輕輕握住程恬的手:“累了麼?”
她搖搖頭,望向遠處:“再走走,這樣的夜,睡過去太可惜了。”
遠處隱約傳來歌聲,不知是哪家酒肆的醉客在唱,跑調得厲害,卻很快活。
更遠處,似乎有少年人在賽詩,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
她抬起頭,望向浩瀚的夜空,今夜長安的燈火太亮,幾乎看不見星星了,但她知道,它們都在。
就像今夜這無邊無際的歡樂之下,依然有人生活艱辛。
可至少在這一夜,這場盛大而慷慨的夢,屬於每一個人。
夜還長,燈還亮。
今夜,隻談風月,隻享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