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規模宏大的宴會,從來不是簡單的飲宴享樂。
而是要通過這套極其嚴整繁複的禮儀流程,將皇權至高無上的地位,以及由皇權衍生出的森嚴等級,一遍又一遍地烙印在每一位參與者的心中。
從拂曉前在宮門外的肅立等候,到含元殿前山呼萬歲朝拜,再到麟德殿內依品級賜座、依禮製進酒食、觀樂舞,直至最後皇帝舉杯、群臣共飲、接受賞賜……
每一次叩拜,每一聲唱喏,無不彰顯著森嚴皇權。
對於在場的每一位官員而言,能夠參與今日這場最高規格的國宴,本身就是極為重要的待遇。
但人心啊,總忍不住往細處琢磨。
譬如:今日同級之中誰坐得離聖上更近些,誰又被陛下多看了兩眼,得到的賞賜是厚還是薄?
有人因座次靠前、賞賜豐厚而暗自得意,也有人因位置偏遠、未得寸賞而心中失落,神色鬱鬱。
表麵上大家衣冠楚楚、笑語晏晏,可背後是無數在權力場中汲汲營營,時刻計算的心。
他們彼此心照不宣地審視著彼此,重新評估著同僚的分量,也掂量著自身在朝堂中的位置。
席間,自然不乏有心思活絡之人,藉著敬酒祝詞的機會,極儘奉承媚上之能事。
有人引經據典,有人直白誇頌,諸如“陛下聖明神武,遠超堯舜”、“天佑大唐,萬世太平”、“祥瑞頻現,皆因聖主仁德”之類的話語,不絕於耳。
皇帝對此頗為受用,麵帶微笑,頻頻頷首。
他不僅對於這些溢美之詞,照單全收,遇到某些尤為華麗的讚頌,還會給予嘉許。
在這種普天同慶的氛圍下,即便是鄭懷安,也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他麵無表情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默默地飲著杯中殘酒,並未出言掃興。
在這樣一個祥和喜慶的宴會場合,任何諍言直諫,都是不合時宜的,不僅達不到勸諫的效果,反而會讓他自己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此刻他隻需做一個參與者,所以他選擇了沉默,其實沉默也是一種態度。
同樣試圖在這場盛宴中有所作為的,還有太子。
他今日特意精心修飾了儀容,舉止更加恭謹有禮,在向皇帝敬酒時,他極力表達對父皇的孺慕之情與治國理政的欽佩,並再次為之前東宮屬官牽連的過失委婉致歉,顯然是想藉此良機,修補與父皇之間的隔閡。
當著滿朝文武和各國使節的麵,皇帝也表現得十分寵愛這位儲君,對他溫言勉勵,賞賜也頗為豐厚,儼然是父慈子孝、天家和睦的和諧景象。
太子如釋重負。
然而,在這溫情脈脈的表象之下,田令侃卻能敏銳地察覺到,皇帝對太子的態度,客氣有餘,而親昵不足,更像是今日不得不做出的姿態。
他太瞭解這位陛下了。
陛下親情冷淡,對於皇後和太子的寵愛,多是出於維護國本穩定、展示皇家和睦的政治需要。
皇帝既希望太子成材承嗣,又忌憚其羽翼漸豐,他既需要維持嫡長繼承的穩定,又不願過早放權。尤其是近年來,皇帝對太子的學業、言行愈發苛責,疏遠之意,明眼人都能察覺幾分。
田令侃隱隱覺得,東宮與陛下之間的隔閡,似乎比表麵看起來更深,也更危險。這並非一日形成,似乎太子越是試圖修補,皇帝的疏離就越發明顯。
這微妙的父子關係,讓他感到不安,彷彿看到了未來可能爆發的隱患。
田令侃的不安憂慮,並非是為了太子,而是為了他自己。
因為他能在宮中立足,權勢滔天,都是得益於皇帝的寵信依賴,但皇帝頗有自己的主見,並不好掌控,所以田令侃才寄希望於太子,希望新帝會是他手中乖乖聽話的傀儡。
現在他不得不重新認真思考了。
程恬坐在席位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看到了官員們對座次賞賜的在意,看到了諂媚者的得意與清流者的沉默,也看到了太子努力修補關係的急切,與皇帝那看似接納實則疏離的表演。
這場盛宴,每個人都在固定的禮儀框架內,進行著表演與較量,有人是核心,有人是看客,而她也在默默學習,默默分析。
在又一輪樂舞之後,皇帝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倦色。
侍宴的田令侃心領神會,高聲唱道:“禮成——”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喧囂戛然而止。
“陛下起駕——”
百官與命婦們如同排練過無數次般,齊刷刷地離席起身,再次麵向禦座,深深拜下:“恭送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在近侍的攙扶下起身,環顧下方黑壓壓跪拜的人群,再次露出滿意的笑容,隨即在宮人的簇擁下,離開了麟德殿。
這場持續了數個時辰的正旦盛宴,終於落下了帷幕。
“眾卿平身——”宦官再唱。
眾人謝恩起身,但依舊站在原地。
儀式並未立刻結束。
禦駕離去後,殿內殿外所有人再次整肅衣冠,麵向那空置的禦座,行最後一次莊重的拜謝之禮,叩謝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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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在禦史與宦官的指揮下,百官依品級高低,開始有序退出大殿。
冇有人敢爭先,也冇有人敢喧嘩。
程恬與王澈也隨著人流,緩緩向殿外走去。
王澈顯然還沉浸在盛宴的餘韻中,臉上帶著些許興奮的紅暈。
等出了重重宮門,凜冽寒風撲麵而來,吹醒了些許酒意。
他吐出一口白氣,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宮闕,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今日他深感震撼,對那至高無上的權力,更加敬畏。
程恬在他身側,同樣回望華美壯觀的宮城。
良久,她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走吧,郎君。”
他略有不捨地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嗯,回家。”
長安城的百姓們正沉浸在元日歡慶中。
市井喧囂,爆竹聲聲。
王澈還有些不適應,扭頭對身旁的程恬小聲說道:“總算結束了,這吃個飯怎麼比我在校場操練一整天還累。”
程恬看著他那隱含興奮的模樣,迴應道:“但也很值得,不是麼?郎君今日,已是大唐正旦盛宴上的一員了。”
聞言,王澈還想說些什麼,卻又覺得千言萬語難以儘述。
這頓奢靡鄭重的禦宴,確實讓他親身體會到了身處權力中心的滋味。
他看著身旁的妻子,心中充滿了感激,若非有她在背後提點支援,他豈能有今日禦前受賞的風光?
程恬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聲道:“今日風光,是郎君自己掙來的,往後的路還長著呢。”
王澈重重點頭,握緊了她的手。
是啊,路還長,他已經是其中一員了,但這盛宴背後的人心與機鋒,他似乎纔剛剛觸及門檻。
新的一年,就在這場極儘奢靡的盛宴中,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