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恬掃視麵前食案。
菜肴烹調精細，每一道都極具象征意義。
最顯眼的莫過於五辛盤，即用大蒜、小蒜、韭菜、蕓薹、胡荽五種辛辣蔬菜，以五色對應五行，拚成五瓣梅花形狀，寓意著迎新去穢，驅邪避疫。
旁邊是捏作如意形狀的膠牙餳，取其膠固不化之意，既願歲月停留、幸福長駐，也暗喻君臣一心，牢固如膠，堅不可破。
還有一壺溫熱的屠蘇酒，據說是由神醫華佗所創方劑改良而成，這是正旦必飲的藥酒，相傳可祛除瘟疫，保一年平安。
宴會的主食則是湯中牢丸，一碗熱氣騰騰，鮮香撲鼻，更寓意著更歲交子，團圓美滿，財富滿堂。
王澈看著眼前這些精緻的食物，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他觀察左右，見旁人都神色自若，便學著樣子，先用銀箸輕輕撥動五辛盤，卻不知該不該真的入口。猶豫片刻，他小心地掰下一小塊膠牙餳，含入口中，甜膩粘牙的感覺讓他微微皺眉。
他看向側前方的程恬，隻見她每一樣都淺嘗輒止，他心中不禁暗歎娘子從容，自己也學著鎮定起來。
皇帝高踞禦榻之上，麵前食案陳設最為華美。
他神情鬆弛，麵帶笑意，接受著來自下方臣僚們恭敬的注目。
樂舞節目不斷變換，氣氛稍活，一隊身著豔麗胡裝的舞姬，踏著急促的鼓點旋入殿中，跳起了熱情奔放的胡旋舞。
她們腰束嵌寶革帶，足蹬翹頭軟靴，彩裙如花朵般綻開，又如旋風中的火焰，金鈴齊響，清脆激越，充滿了異域風情，令人眼花繚亂。
許多官員看得目眩神迷，連禦座上的皇帝也頻頻頷首，顯然頗為欣賞。
宴會全程，皆有太常寺官員指揮排程，何時舉杯，何時進食，何時觀舞，皆有定規，莊重有序，不容逾越。
“舉杯——”太常寺官員高唱。
皇帝率先舉起金盃，目光掃過殿內群臣，百官及命婦們立刻起身，雙手捧杯，齊聲高呼：“為陛下壽！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微微頷首，淺酌一口，眾人方纔依禮，或飲儘，或淺嘗杯中屠蘇酒。
飲畢，所有人保持捧杯姿勢，靜待皇帝放下酒杯，方纔落座。
皇帝是這場盛宴的絕對核心，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主導著全場的節奏與氣氛。
當他舉杯與重臣共飲時，席間便響起一片應和與恭維之聲，當他注目欣賞樂舞時，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聚焦於舞台。
他偶爾與近前的重臣說笑兩句，百官們也隨之放鬆了些許，開始低聲交談，相互敬酒，但始終保持著尊卑有序的基調，無人敢高聲喧嘩或舉止失當。
酒酣耳熱之際，王澈也鼓起勇氣，與鄰座一位兵部同僚對飲了一杯。程恬則與附近幾位品級相近的命婦微微頷首致意，保持著得體的距離。
“陛下舉酒——”又一聲高唱，壓過了殿內漸起的喧嘩。
所有人都立刻停下動作，正襟危坐，雙手捧起酒杯。
樂舞戛然而止，舞姬們迅速退至殿側，垂首肅立。
皇帝手持金盃，緩緩站起。
他此刻站在高高禦榻上，身著十二章紋袞冕，頭戴垂珠通天冠，自有君臨天下的威儀
他掃視殿內濟濟一堂的臣子與命婦，身為帝國主宰，雍容滿足。
他朗聲道：“元正啟祚，萬物鹹新。朕與卿等，共履端辰，同享斯慶。願我大唐，河清海晏，時和歲豐。願我君臣，永固同心，共保宗社！”
殿內殿外，群臣迴應，如山呼海嘯：“陛下萬歲！大唐永昌！”
此情此景，奢靡繁華，鐘鳴鼎食，歌舞昇平，讓程恬莫名想起太宗皇帝《正日臨朝》中的詩句：“條風開獻節，灰律動初陽。百蠻奉遐贐，萬國朝未央。”
眼前這萬國來朝、君臣共飲的煌煌氣象，不正是詩中所描繪的盛世圖景麼？
然而，太宗皇帝勵精圖治，開創貞觀之治，有其舉世無雙的文治武功，亦有房謀杜斷的賢臣輔佐，君臣一心，奮發圖強。
可眼前這盛世浮華之下，卻是天災頻仍，邊患不斷，吏治**，宦官專權，藩鎮割據。
這殿中的每一個人，似乎都沉浸在這場宏大的儀式中，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有誰是真心相信那河清海晏的祝禱能夠實現。
宴會進行到中段，皇帝似乎心情大好，示意內侍開始巡酒、賜物。
“巡酒——”禮官的唱名聲再次響起。
皇帝身邊的近侍宦官，手持金壺玉杯，代表皇帝，向殿中重要的宗室、勳貴、重臣席前巡酒，即敬酒。
能被“巡酒”，是莫大的恩寵，每一次巡酒，被敬者都要離席叩拜謝恩。
隨後，又有內侍捧出一個個精緻的金盤，盤中盛放著特製的禦食、精美的宮花、甚至金銀錁子，高聲唱名後，賞賜給特定的官員。
賞賜之物也分等級，重臣近臣，或許是金器、玉帶。中高階官員，則可能是金銀錁子、上等絹帛、宮廷禦食。即使殿外廊下的低品官員，也可能得到一些普通的綢緞，以示皇恩浩蕩，雨露均沾。
得到賞賜的官員命婦，無不感激涕零，叩謝天恩。
這賞賜，可代表著聖眷。
“賜晉陽縣君程氏、金吾衛郎將王澈，禦食一盤，宮花一對——”
當內侍念出他們的名字時，王澈渾身一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程恬，卻見她已起身，向禦座方向行禮，王澈連忙壓下心中的激動與惶恐，緊隨其後，離席跪拜謝恩。
一名小宦官端著鋪著明黃綢緞的托盤，將賞賜送到他們席前。盤中是幾樣製作格外精巧的點心，旁邊是一對以金絲為托、點綴著珍珠和紅寶石的宮花，華貴非常。
這賞賜本身的價值或許並非極高，但其代表的聖眷恩榮，卻是無價的。
周圍的官員們頓時投來羨慕的目光。
重新落座後，王澈仍有些心潮澎湃，忍不住低聲對程恬道：“娘子，陛下竟記得我們……”
程恬含笑回答道：“郎君新晉郎將，就在大閱中表現出色，陛下自然記得。這也是朝廷對有功之臣的勉勵，望郎君日後更加儘忠職守，不負聖恩。”
這賞賜，或許是皇帝有意抬舉金吾衛，亦或許，隻是皇帝今日心情愉悅，隨手為之。
但無論如何，這份禦前恩榮，對他們夫妻二人都是一大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