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儘,除夕至。
長安城的大街小巷,積雪仍未化儘,但早已被清掃出通路。
家家戶戶打掃庭除,張貼桃符,忙碌著辭舊迎新。
天氣嚴寒,坊間的驅儺儀式簡化了許多,戴著猙獰麵具的儺母儺翁沿街逐疫,孩童們興奮又害怕地躲在大人身後張望,爆竹的劈啪聲此起彼伏,驅散著舊歲晦氣。
城南王宅,亦是如此。
程恬身為出嫁女,此等佳節,自然是在夫家,與王澈、婆母,以及小叔子王泓一同守歲過年,相較於去年除夕的疏離尷尬,今年氣氛大不相同。
自清晨起,鬆蘿等人忙得腳不沾地,灑掃除塵,更換桃符,準備祭祀祖先的香燭供品,張羅豐盛的年夜飯。
程恬也早早起身,親自檢視各項準備,屋簷下掛著新糊的燈籠,窗前貼上了她親手剪的窗花。
庭中架起了巨大的庭燎,準備在夜色降臨時點燃,以驅邪避災,也象征著家族興旺、光明永照。
王澈先去把母親弟弟接來,又去給鄰居幫忙,忙得不亦樂乎。
傍晚時,家宴準備好了,正堂內炭火燒得極旺。
程恬與王澈換上了嶄新禮服,周大娘和王泓也穿上了裁製的新衣,人人臉上帶笑。
程恬與婆母一起,在正堂佈置了祭祖的香案供品,周大娘看著程恬嫻熟穩重的模樣,再看看兒子王澈時不時落在兒媳身上的目光,還有什麼好置喙的。
她拉著程恬的手,說了好些體己話,無非是注意身體,早日為王家開枝散葉之類,程恬都笑著應了。
按照習俗,先要祭祀祖先。
周大娘、王澈、程恬、王泓依次上前,焚香叩拜,敬獻酒饌,祈求祖先保佑家宅平安,子孫昌盛。
阿福和鬆蘿等仆役戴上麵具,手持掃帚、桃木劍等物,在屋內屋外象征性地揮舞一番,口中唸唸有詞,驅趕疫鬼,祈求來年平安順遂。
“婆母,請上座。”程恬親自攙扶著周大娘在主位坐下,態度十分恭敬。
周大娘看著眼前這對佳兒佳婦,心中感慨萬千。
去歲除夕,家中光景慘淡,兒子隻是個不起眼的低階武官,前途未卜。兒媳雖是侯府之女,卻關係冷淡,一頓飯吃得不是滋味。
誰曾想,短短一年,兒子連升數級,成了正五品郎將,兒媳更是得了誥命,成了尊貴的縣君!
如今一家人和和睦睦,家業也眼看著興旺起來,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盼頭了。
“好,好,都坐,都坐。”她笑著招呼,眼中滿是慈愛。
一家人在正堂依序落座,案幾上早已擺滿了豐盛的肴饌,更有一道熱氣騰騰的膠牙餳和寓意吉祥的五辛盤。
王澈親自執壺,為母親、妻子和弟弟斟滿了用花椒和柏樹葉浸泡的椒柏酒。此酒性溫,氣味芬芳,驅寒祛病,據說有驅邪保健、祈求長壽之意,是歲除家宴必飲之物。
按照習俗,飲酒順序是年少者先飲,年長者後飲,取得歲、賀歲之意。
“阿泓,你先來。”王澈笑著將第一杯酒遞給弟弟王泓。
王泓有些靦腆地接過,一飲而儘,接著是程恬,然後纔是王澈和周大娘。
王澈與程恬一同舉杯敬酒:“願母親福壽安康,歲歲平安!”
“好,好,願你們夫妻和睦,前程似錦!”周大娘笑逐顏開,一飲而儘。
她如今看程恬,是越看越順眼。
兒子升官,媳婦得封誥命,王家門楣光耀,這一切都與這個兒媳密不可分。
王泓也連忙舉杯:“願兄長嫂嫂萬事如意,願母親身體康健!”
一家人推杯換盞,品嚐著豐盛的菜肴,語笑晏晏,氣氛比之去年此時,不知融洽溫馨了多少。
席間,話題自然轉到了小叔子王泓身上。
過了年,他便要正式進入國子監讀書了,這是王家的一件大事。(國子監入學時間當做架空設定)
周大娘放下筷子,滿是期盼:“泓兒過了年,便要進國子監了,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澈兒如今是五品郎將,泓兒入學也比從前寬裕多了,隻是,泓兒你到底想好學什麼了冇?”
程恬也看向王泓,問道,“上次問你,你說想在算學和律學中選一科。這些日子,你可有新的想法?”
從前王澈品級低,王泓就算進了國子監,也隻能在算學與律學之間選。
可如今兄嫂已晉升五品,他亦可選擇其他諸科了。
王泓坐直了身子,看向程恬,又看看兄長和阿孃,誠懇地說道:“這些日子,我也仔細想過了。我知道自己天資不算聰穎,比起那些世家子弟,根基實在差得遠。若去學經學,與那些人爭鋒,怕是難以出頭,倒不如學些實用的本事。”
國子監裡多是高官顯貴子弟,從小有名師教導,他這點底子,去了怕是跟不上,也難有出頭之日。
四門學雖門檻稍低,但出路也多在科舉,競爭同樣激烈。經學需皓首窮經,非他所長。進士科重詩賦文采,他亦平平。
所以思來想去,他的選擇仍在算、律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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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泓早已為前程深思熟慮過,繼續說道:“算學,掌算術、曆法、度量衡,於理財、工程、乃至軍需糧草轉運皆有大用。律學,明律令格式,於斷案、文書、為吏乃至為官,皆是根本。
“這兩門,都講求實學,學好了,無論將來是入仕為官,還是為吏佐幕,都能有一技之長,安身立命。所以我覺得都挺好的,隻是具體選哪個,我還拿不定主意。”
程恬聞言,微微頷首,不禁露出讚許之色。
王泓能有這份自知之明,肯從自身條件出發選擇務實之學,實屬難得。
而且他看重學以致用,這番思量,很是周全。
王澈也十分欣慰,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你能這麼想,兄長很高興,不慕虛名,務實肯乾,這纔是立身之本!至於選科……”
程恬接過話頭:“此事包在我身上,等過了年,我便去尋可靠的長輩私下請教一番,再作定奪不遲。”
王泓聞言,眼睛一亮,連忙起身,鄭重地向程恬行了一禮:“多謝,有勞嫂嫂費心了!”
“一家人,客氣什麼。”程恬笑著擺擺手,讓他坐下。
她看向王澈,又對周大娘道:“郎君如今在朝中,認識的人多了,對諸衙署的情況也更瞭解。我也可托人打聽打聽,國子監中,算學、律學兩科的博士,哪位學問好,為人正派,肯悉心教導學生。
“另外,也可聽聽鄭大人他們的看法。畢竟他們閱曆豐富,看人看事,比我們更準,待有了眉目,再讓泓弟自己拿主意。”
王澈也點頭讚同:“此事,就勞煩娘子多費心了,我也會留意打聽。”
周大娘見兒子媳婦如此上心,安排得井井有條,心中更是歡喜,連聲道:“有你們幫著張羅,我就放心了,泓兒,你可要好好學,莫要辜負了你兄長嫂嫂的苦心!”
“是,孩兒定當努力!”王泓感激不已,連忙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