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程恬再次看向了上官宏。
她需要知道,哪些邊鎮最可能爆發衝突,哪些將領是忠勇可靠的,哪些地方的軍餉問題可能成為導火索。
又或者,田黨在哪些邊軍中利益關聯最深?
上官宏捋著鬍鬚,認真考量起來。
他沉吟道:“據老夫所知,今年北邊回鶻內部不穩,幾個部落爭奪草場,確有南下搶掠的苗頭。隴右、河西一帶壓力不小。至於將領……朔方節度使麾下有幾員悍將,素來與宦官監軍不睦,為人也還算耿直。河東那邊,情況複雜些,與北司牽扯可能較深。軍餉方麵,曆來是朔方、隴右最易被拖延剋扣,因距離遙遠,轉運不便,且當地貧瘠,就地籌措艱難。”
他提醒道:“你想提前佈局,想法是好的。但這並非易事。”
事關軍務,想要插手,必須謹慎,謹慎,再謹慎。
王澈聽得連連點頭。
但隨即他又皺起眉頭,提出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若我們預判成功,戰事真的爆發,田令侃那邊會不會又像以前一樣,暗中使絆子,比如延誤糧草,陷害忠良?”
不等其他二人接話,他便自己想到了辦法:“此事,或可請鄭大人暗中留意。”
程恬看了王澈一眼。
如今他也學會了進行風險預判,而且還開始思考具體的執行人選。
她說道:“郎君說的冇錯,這正是我們需要警惕的,田令侃連失兩員大將,年底宮中事務也頗為繁忙,北司近期或許會蟄伏安分一些,以圖恢複,這對我們來說是好訊息。
“但壞訊息是,正因為他損失了重要臂膀,為了重新鞏固權勢,尋找新的傀儡,他很可能會變得更加不擇手段。
“軍權一直是田令侃覬覦的目標,邊關戰事對他而言,既是風險,也可能是機遇。延誤軍機、陷害將領、換取政治利益,這些事他都做得出來。我們必須提前做好防備,必要時先發製人。”
一言以蔽之,便是以靜製動,以暗對明。
北司若安分,程恬便穩步推行她兵分兩路的計劃。北司若妄動,便要抓住機會,穩準狠地給予反擊。
上官宏表示同意:“不錯,北司閹狗毫無底線,我們必須搶在他前麵佈局,防患於未然。”
當然,除了提前佈局,更要警惕田令侃在戰事爆發時,利用監軍身份或朝中影響力,誣陷忠良,冒領軍功,甚至勾結外敵,以戰養私。
方向已定,一場針對田黨的多線計劃,逐漸清晰。
程恬一向敬重上官宏,請托道:“老將軍,邊軍動向與兵部關節,便全拜托於您了。您在軍中舊部故交遍佈,對軍功銓敘、糧餉調撥的關竅瞭如指掌,此事非您莫屬。我們保持聯絡,隨時互通訊息。”
他在軍中的資曆與人脈,是無法替代的優勢。
上官宏拿出了幾分昔日身為統帥的姿態,目光也變得如鷹隼般銳利:“老夫省得,此事關乎國本,老夫必當儘心竭力。邊將之中,也不乏能戰敢言、鄙夷閹宦弄權之輩,或可引為奧援。若有緊急訊息,老夫會及時告知你們。”
“有老將軍坐鎮,我們便安心了。”程恬微微頷首,隨即轉向下一話題,“河南貪腐案中,陛下已處置了一批官員,但此案牽扯甚廣,背後利益盤根錯節,我們仍不能就此罷休。”
陛下為平衡朝局,同意了目前的處置結果,但他冇有明確下旨禁止三法司繼續深究,那便是默許。
將此案繼續追查下去,不僅能繼續牽製北司的注意力,讓他們疲於應對,更能不斷削弱其在地方的勢力,同時也是在威懾百官,對此等蠹國害民之舉,朝廷不會停止追究。
所以,河南道的案子不能就此了結,李崇晦在刑部,可名正言順地繼續追查,順藤摸瓜,能挖多深就挖多深,不僅能掩護其他人的行動,還能進一步試探陛下對田黨的態度。
其餘人隻需保持聯絡,必要時予以呼應。
上官宏捋須道:“不錯,讓他盯死河南案,再合適不過,有他在刑部,某些人睡覺都得睜著眼了。”
王澈也點頭表示讚同,此乃陽謀,光明正大,由李崇晦負責此事,確實令人放心。
程恬轉而看向他:“而長安城內,眼下最直接的軍權角力,便在金吾衛與神策軍之間。郎君,你如今已是金吾衛正五品郎將,接下來的重任,便落在你肩上了。李大人調離後,他在金吾衛中的人脈舊部,如齊郎將他們,需要你去接手維繫。”
王澈立刻挺直了背脊,一口答應下來。
他明白,自己要儘快整合這些力量,協同掌權,讓金吾衛上下一心,成為在長安城中最為可靠的力量,看住神策軍,遏製他們繼續擴張,並尋找機會奪回被侵占的職權。
朝堂風向已然在變,陛下有意製衡北司力量,此番封賞提拔他,也是對之前打壓金吾衛的補償,他要善用這個機會。
程恬點點頭,如今王澈讓她愈發安心。
她接著說道:“整合之後,金吾衛下一步則是要配合鄭大人的行動。我們計劃推舉鄭大人出任京兆尹,此事若成,鄭大人便是手握長安民政實權的三品大員,他上任後的首要任務,就是要在明年開春之前,梳理出幾樁舊案,重新審理,聲勢越大越好。”
上官宏聽到這裡,忍不住笑道:“讓他去當京兆尹,哈哈,想想就有趣!”
神策軍欺壓百姓,橫行不法,卻又因種種原因被壓下去,成了不了了之的舊案。
京兆尹有權複查管轄範圍內的案件,以鄭懷安那嫉惡如仇的性子,加上他禦史出身查案的經驗,定能從中找出破綻,將田黨在長安最重要的根基給挖出來。
讓鄭懷安去跟各方勢力周旋和稀泥,那是為難他,但讓他去翻舊賬,查案子,絕對是正中下懷。
杜文那個牆頭草不敢管的事,他可不會怕。
京兆尹這位置,油滑之人坐上去,是處處受氣,但讓鄭懷安這愣頭青坐上去,那就是要讓各方頭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