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衙門與神策軍、金吾衛日常打交道極多。
諸如治安、巡邏、緝盜,乃至一些軍民糾紛,諸衛都繞不開這個樞紐。
杜文在任時,對神策軍多有袒護遮掩,對金吾衛則多有掣肘,王澈對京兆府內那套看人下菜碟的作風,也早有耳聞。
今日他聽著上官宏細細剖析人選之妙,雖然他對朝堂謀略不如他們精通,但現在也明白了七八分。
程恬的提議,不僅給了鄭懷安施展抱負的大好機會,更是針對田黨的犀利安排。
若京兆府真換成正直無私的鄭懷安坐鎮,王澈可以預見,那些被神策軍壓下的齷齪事、被杜文和稀泥糊弄過去的冤案,絕對都會被這位新官翻出來,一一重審。
這無疑是往田黨心口狠狠插一刀。
想通了這一層,王澈精神一振,感覺眼前的迷霧又散開了一些。
他在心裡總結道:如此一來,鄭大人便能從風聞奏事的言官,轉為親手掌管京兆府的實務,對田黨在長安的諸多不法行徑,便可名正言順地查處了。
他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因為鄭懷安若真能上任,必然需要強有力的外部支援,而金吾衛,恰好可以提供這種支援。
戶部侍郎的爭奪重在阻敵,京兆尹的謀劃意在翻案,那麼接下來,今日最核心的問題便浮出水麵。
如何徹底扳倒田令侃及其背後的北司勢力?
上官宏用手輕輕敲了敲桌子,說道:“眼下,我們手中已有了長平侯提供的北司賣官鬻爵線索,以及鄧蟬捨命帶回來的私鹽證據。這兩條線,尤其是私鹽私鐵,絕對是其命脈之一。
“老夫以為,當集中力量,順著這兩條線深挖下去,將證據做實,無論人證、物證、賬冊、交接渠道,一樣樣全部查清楚,待證據確鑿之時,再聯合朝中正直之士,一舉發難。”
田令侃及其黨羽,貪墨軍餉、私販鹽鐵、構陷忠良、把持朝政,樁樁件件,皆是死罪。
鄧蟬帶回來的賬冊和線索,至關重要,所以上官宏認為,應當加緊追查,能夠收集的證據越多越好。屆時他再聯合朝中清直之臣,共同上奏天聽,就算不能一舉扳倒田令侃,也要讓他元氣大傷,再難翻身。
老將軍越想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蝗蟲、玉璧、河南,北司接連出錯之後,陛下對田黨的信任已不如前。若再曝出這等動搖國本的重罪,任他聖眷再隆,也難逃法網。依老夫看,最多再讓他蹦躂幾個月,待我們準備周全,便是雷霆一擊之時!”
王澈聽得心潮澎湃,覺得集中力量,直搗黃龍,這纔是正理。
他立刻點頭附和:“將軍所言極是,這等貪墨國帑、動搖國本的大罪,就算田黨根基再深,陛下這絕對容不得他,定可將其連根拔起!那私鹽鐵利,不知養肥了多少蠹蟲,此等禍國殃民之賊,早一日剷除,大唐便早一日安寧,我願全力配合,無論是護衛證人,還是追查線索,萬死不辭!”
他熱血上湧,一下握緊了拳頭。
他是軍人,更習慣於直來直去的戰鬥。像大將軍說的這樣,掌握確鑿罪證,然後堂堂正正地發起攻擊,一舉斃敵,這很符合他的想法。
兩人達成一致,都轉頭看向程恬,等待著她的決斷。
在他們看來,乘勝追擊,利用手中掌握的關鍵證據給予田黨致命一擊,是當前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策略。
然而,在他們期盼熱切的目光中,程恬卻緩緩搖了搖頭。
她分外冷靜地說道:“老將軍,郎君,鹽鐵一事,確實至關重要,要查得更深更實,效果才最好。但正因為它如此重要,如此致命,我們才更不能操之過急,更不能將其視為這個冬天唯一的重點。”
上官宏眉頭一皺:“這是為何?證據在手,豈可貽誤戰機?”
程恬解釋道:“老將軍,田令侃經營北司多年,其勢力盤根錯節,耳目眾多。私鹽網路是他的錢袋子,他豈能不嚴密看守,這回鄧蟬能僥倖帶回那些線索,已是險之又險。
“今秋他損失不小,此刻正是驚弓之鳥,對自身命脈的看護隻會比以往更嚴。我們若此刻集中全力去查,無異於打草驚蛇,一旦被他察覺,他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銷燬證據、滅口證人,甚至反咬一口。屆時,我們不僅可能前功儘棄,還可能陷入被動。”
上官宏和王澈皆是一愣。
她停了一下,見二人露出思索之色,才繼續說道:“我的建議是,今冬我們需兵分兩路。
“第一路,自然是繼續深挖鹽鐵證據。此事交由鄧蟬繼續暗中進行最為合適,她熟悉江湖門道,膽大心細,且身份相對隱蔽。我們需要做的,是給予她最大的支援和掩護,讓她能更安全隱秘地,將這條證據鏈徹底做實。但切記,此事急不得,寧可慢,不可錯,更不能暴露。”
程恬想起之前鄧蟬所說的話,補充道:“朝中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在暗中調查田黨的不法之事。我們可以設法接觸,若目標一致,或可暗中聯手,共享情報,既能節省力氣,事半功倍,也能分散風險,讓田黨更難防範。”
上官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此言有理,朝中水深,未必冇有想坐收漁利之人。此事,老夫也會通過兵部的一些老關係,暗中留意。”
王澈沸騰的熱血也漸漸冷靜下來。
他不得不承認,程恬的顧慮更為周全。對付田令侃這樣的老狐狸,一味猛攻確實可能適得其反。
暗中調查,廣結盟友,此策更為穩妥。
“那另一路呢?”王澈追問,他意識到事情似乎遠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得多。
程恬見二人接受,便繼續說出她的想法:“而另一路,在於邊境,在於軍餉和軍功,這也是我認為更加緊迫的一路,”
她看向上官宏:“老將軍在兵部根基深厚,訊息靈通。敢問今年入冬以來,北方邊境,尤其是河朔、隴右一帶,情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