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澈還困惑不解，看向他：“大將軍，此話怎講？”
上官宏解釋道：“正因為他鄭懷安是這麼個耿直剛烈的性子，看起來最不適合當京兆尹，在某些情況下，反而是最合適的！”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他脾氣夠硬，夠直。田黨剛剛在河南案上吃了虧，正想找回場子，當然也會盯著京兆尹這個位置。
“如果再換一個圓滑的上去，田令侃有的是辦法拉攏，威逼利誘，讓其變成第二個杜文，甚至更糟。但鄭懷安他連皇帝的話都敢頂，田黨無從下手，甚至會碰一鼻子灰！”
緊接著，上官宏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從前杜文為了自保而當了牆頭草，看似誰都不得罪，但實際上誰知道他替神策軍和某些權貴，遮掩了多少醃臢事，壓下了多少冤假錯案？
“田令侃或許覺得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也認為下一任京兆尹，依舊不敢去翻舊賬。但若換做鄭懷安……”
老將軍臉上不由得露出期待之色：“這個愣頭青，眼裡揉不得沙子，他若坐上那個位置，手裡有了實權，你覺得他會對之前的積案、對神策軍的種種不法，視而不見嗎？”
他是真的會為了查清一樁小案，把長安城掀個底朝天，也絕不肯退讓半步的。
因為他不懂什麼叫圓滑，也不屑於周旋，他要的是公正，是法度！
說完這一連串分析，上官宏忍不住拍掌：“真是妙啊，程娘子，你這想法，真是出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正因為鄭懷安那耿直脾氣，最不適合需要圓滑周旋的京兆尹，所以田令侃和他那幫黨羽，或許反而不會極力反對，甚至可能樂見其成，等著看他在這個複雜位置上碰得頭破血流。
可鄭懷安若真當了京兆尹，長安城裡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神策軍那些逾矩的行為，權貴們那些不法之事，就再也彆想像以前那樣輕易被掩蓋了！
王澈聽得恍然大悟，讚歎道：“娘子此計，果然精妙，以鄭大人的性子，去做那需要圓滑的京兆尹，看似荒誕，實則正是以直破圓，以忠克猾！”
他很瞭解鄭懷安，放出他孤身跋涉千裡來長安城，不僅忠心為國，更有撞破南牆也不回頭的狠勁。
田黨想拉攏他難，想控製他更難，反而要時刻提防他捅出簍子。
鄭懷安若想要查案，更巧的是，李崇晦剛剛調任刑部侍郎，能接觸大量卷宗。
京兆尹看似需要圓滑，但眼下長安需要的，或許正是一個敢撕破那層虛偽圓滑的人。
王澈越想越激動。
程恬微微頷首，補充道：“另外，此計還有一層考量。鄭大人如今是諫議大夫，但職權多在言而不在行，終究空泛。若他能調任京兆尹，晉升三品不說，還能由清議轉入實務，手中有了治理權、司法權和兵權，才能更好地實現他的抱負。”
但王澈還有疑慮：“娘子分析得是，可是京兆府情況如此複雜，鄭大人他並無經驗，他……願意調任嗎？而且，此事操作起來，恐怕不易。田黨剛剛吃了虧，對咱們的動向必然警惕萬分，若我們推舉鄭大人，恐怕會招致他們全力阻撓。”
諫議大夫隻是五品言官，京兆尹卻是三品要職。
所以王澈認為此事聽起來理想，但辦起來極不容易。
程恬早已對此深思熟慮，徐徐說道：“鄭大人的抱負，郎君也知道，為國為民，肅清奸佞，是他畢生所求。京兆尹之位雖險，卻也是踐行此誌的絕佳位置。以我對他的瞭解，他非但不會拒絕，反而會將其視為難得的機遇。
“之前我向崔尚書請教時，旁敲側擊過類似問題。京兆尹出缺，由諫議大夫或他部侍郎調任，並非冇有先例。
“至於田黨，他們或許會阻撓，但鄭大人風評甚佳，能力出眾，且以剛直聞名，推舉他出任京兆尹，整頓京畿秩序，名正言順。正如老將軍方纔所言，田令侃可能也樂於見到鄭大人在這個棘手的位置上出醜，所以，我們不能一開始就暴露意圖。”
她話音落下，上官宏已聽得滿是振奮之色：“此計大妙，老夫之前隻想著，推舉一個沉穩能乾又相對中立之人去擔任京兆尹，卻從未想到反其道而行之，用一個最不合適的人，去破這個最複雜的局。程娘子，你究竟是如何想到的？”
程恬謙遜一笑：“我也是靈機一動，想著誰能不怕得罪權貴，無視田黨的威脅，真的去查杜文留下的爛賬，腦子裡便跳出了鄭大人的身影。”
王澈此時已完全明白過來。
他內心激動，但又努力冷靜下來，試探著提議道：“田令侃剛吃了大虧，現在必定警惕萬分，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他的注意，不如，我們先放出幾個煙霧，混淆視聽？”
上官宏讚許地看了王澈一眼，隨後說道：“此事不易，尚需從長計議，周密佈局。我先從吏部那邊放出些風聲，多提幾名備選，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拖延時間。待時機成熟，再一併推舉鄭懷安，打他個措手不及！”
此事需先造勢，強調京畿治安需整肅，積弊需革除，非剛正不阿、不畏權貴者不能勝任。
待到水到渠成，再正式推舉。
至於鄭懷安本人……
老將軍歎息一聲，然後說道：“以老夫對他的瞭解，隻要對他說，此去是為肅清長安積弊，為百姓伸張正義，哪怕明知是龍潭虎穴、荊棘滿途，他也定會慨然應允，甚至甘之如飴。
“當然，我們也不能真把他一個人推出去不管。若鄭懷安真能坐上京兆尹的位置，以他的性子，得罪人是必然的。老夫這把老骨頭，還有你們在朝在野的力量，都必須成為他最堅實的後盾。
“他要查什麼，我們就支援他查。他遇到什麼阻力，我們就想辦法幫他疏通。”
此計雖險，卻十分值得一搏。
鄭懷安這枚釘子，不僅要插進去，還要讓他牢牢釘死京兆府，把長安這些年積壓的汙垢，好好刮一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