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娘臉頰微紅,嗔道:“你就彆取笑我了,我不過是無事瞎琢磨罷了,還不都是被逼出來的。你可是親身在其中周旋,把全家人都救了出來,連誥命都掙來了。
“我現在出去,人家提到我,不說我是侯府女,不說我是崔家媳,倒要先說一句那就是晉陽縣君的姐姐,可算是沾了你的光了!”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語氣裡滿是驕傲。
程恬也被她逗笑了。
方纔略顯凝重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程玉娘也意識到,自己剛纔說得有些嚴肅,忙將話題拉回家常:“好了好了,不說這些煩心事了。家裡現在到底怎麼樣了,父親母親身子可還好,這次怕是受了大驚嚇吧?”
程恬也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回答道:“二姐放心,這次父親母親雖受了些驚嚇,但大體無礙,隻是需要好生將養。父親在獄中腿傷未愈,如今行走不便,我已托人請了擅長此道的軍醫去瞧,務必調理好,不留後患。”
“母親一切都好,隻是心裡最惦記你,怕你孕期憂思過重,傷了身子。臨來前,母親還特意囑咐我,定要告訴你,家裡一切都好,讓你千萬放寬心。
“如今府裡千頭萬緒,她實在脫不開身,待她空閒了,定是要來親自看看你的。”
說這話時,程恬心中忽然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她想起之前鄧婆母女久彆重逢,真情流露,曾讓她深受觸動。
然而當時她不過是隔岸觀火而已。
而此刻,她親身參與,親口轉達嫡母李靜琬對程玉孃的叮囑和思念,卻彷彿也能體會到其中的牽掛。
程玉娘明顯鬆了一口氣。
她的眼圈又微微紅了,連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哽聲道:“母親總是這樣惦記我。我這做女兒的,不能在她身邊儘孝,反倒讓她為我操心……”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複情緒:“妹妹,你回去一定告訴母親,我在這裡一切都好,崔家上下待我也極好,讓她千萬彆掛念,等再過兩個月,過了這個年,我便回府待產。”
此刻聽著姐姐對母親的思念之情,程恬似乎更深刻地理解了那種血脈相連的母女羈絆。
她自己與生母緣淺,自幼在缺乏溫情與關注的環境中長大,對於“親情”二字,很是疏離。
她理智上理解,情感上卻難以完全共鳴。
但此刻,作為傳遞者,她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這份母女牽絆。
這份擔憂、期盼,希望對方安好的心意,是如此樸實。
程恬意識到,自己在籌謀算計朝堂大局的同時,似乎也在不經意間,更深入地理解了人與人之間那些複雜而珍貴的情感。
她的嗓音更溫柔了:“二姐放心,你的話,我一定帶到。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最要緊的是顧好自己,家裡的事,有我在,不會再出大亂子了。”
程玉娘看著妹妹沉穩篤定的眼神,心中最後一絲不安也消散了。
她握住程恬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嗯,你也替我轉告母親,讓她千萬保重身體,彆太操勞。家裡現在有你在,我心裡踏實多了。”
敘話半晌,眼見日頭高了。
程玉娘雖然不捨,也知妹妹如今身份不同,不便久留。
她讓雲袖捧來一個精緻的紅木匣子,不由分說地塞到程恬手裡:“妹妹,這個你務必收下。這次家裡能化險為夷,多虧了你和妹夫在外頭奔走。姐姐我身在內宅,又懷有身孕,一點忙也幫不上,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這點東西,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也是慶賀你即將受封縣君的賀禮,你可不許推辭。”
程恬看著手中沉甸甸的匣子,又看向程玉娘那雙關切的眼睛,竟有些愣怔。
在她的印象裡,這位嫡姐從小嬌生慣養,向來掐尖要強,對自己這個庶妹雖談不上苛待,但也絕談不上親近。
後來程恬低嫁王家,程玉娘嫁入崔府,嫡姐更是誌得意滿,處處透著高門貴婦的優越感。
像今日這般主動贈禮,甚至帶著幾分小心討好意味的舉動,實在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在程恬的預想中,這位向來心高氣傲的嫡姐,發現自己這個庶出妹妹突然躍居誥命夫人,心中難免不適。
畢竟,程玉娘當初選擇嫁入崔家,便是看中了崔家的門第和未來的榮華富貴,如今卻被自己這個她瞧不上的妹妹壓了一頭,日後見麵,她甚至需向自己行禮。
依照程玉娘以往的性子,心中必有芥蒂,即便表麵祝賀,也未必會如此真誠地備禮相贈,還說出這般懇切的話。
程玉娘看出了程恬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訝異,不禁感到赧然。
她微微垂首,聲音也低了下去:“三妹妹,不,現在該叫縣君了……”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不習慣這個稱呼,但還是繼續說道:“以前在孃家時,我性子驕縱,有些地方,做得不好,對你……也不太周到。如今經曆了這些事,我才知道自己從前有多淺薄。往後,還請縣君大人有大量,莫要計較姐姐從前的不是。”
她說得有些磕絆,但是真心話。
程恬看著眼前明顯比以往更加沉穩,似乎也更通透了些的姐姐,忽然明白,連這位嫡姐也在悄然成長。
或許是在崔府門第裡耳濡目染,或許是經曆了生死攸關的恐懼,又或許是親眼目睹了彆人如何一步步扭轉乾坤,程玉孃的心態和眼界,都已不同往昔。
她並非一夜之間變得深明大義,隻是在更複雜的環境中,無師自通學會了生存的智慧。
她依然嚮往富貴安逸,但也開始明白,在這動盪的時局中,真正可堪倚仗可不僅是夫家的門第,還有自身的能力和家族的支撐。
程玉娘不再僅僅將程恬視為一個可能威脅或超越她的庶妹,而是開始將其看作一個值得依靠,甚至需要學習的物件。
程恬將匣子交給身後的鬆蘿拿著,態度溫和從容:“姐姐言重了,我們是一家人,過去的事不必再提。往後姐妹同心,互相扶持纔是正理。這禮物,今日我就厚顏收下了,多謝二姐美意。”
程玉娘見她收下,明顯鬆了口氣。
姐妹間那層若有若無的隔閡,似乎消融了不少。
趁著氣氛融洽,程恬主動提起另一件事:“今日前來,除了探望,其實還有一事,想請二姐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