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娘一直在後宅養胎。
但因身處吏部尚書府,她的訊息非但不閉塞,反而比許多人更為靈通全麵。
她知道哪些人是真心欽佩,哪些是酸言酸語,哪些則是暗中觀察風向。
此刻,她便將這些當做趣聞和情報,分享給程恬。
程玉娘也知道,如今妹妹的身份不同了,往後難免有更多是非,她雖然不能幫上什麼大忙,但若是聽到什麼風聲,也會想法子遞訊息出去。
程恬靜靜地聽著,臉上帶著得體的淺笑,心中卻將這些資訊一一記下。
姐姐提供的視角,正是她需要的,這些來自內宅的看法,能幫她更好地評估自己此次受封,在長安城中引起的真實效果。
大多數人震驚、羨慕、非議,但表麵上都必須承認,這是朝廷冊封,皇恩浩蕩。
姐妹倆聊著聊著,話題自然轉到了前段時日的風風雨雨。
程玉娘撫著高高隆起的腹部,心有餘悸地回憶道:“那段時間,我真是提心吊膽。先是河南道那邊鬨出那麼大的貪腐案,聽說牽連極廣,我雖在內宅,也聽得心驚肉跳。尤其是我公公掌著銓選,我真怕那些貪官牽扯出什麼糾葛。”
她口中的公公,自然是吏部尚書崔杭。
吏部掌管天下官員銓選考覈,河南道官員大麵積貪腐,吏部很難完全撇清乾係。
“那個什麼駙馬溺亡案,鬨得沸沸揚揚,牽扯出長公主,後來又牽扯到了東宮。幸好,陛下和三法司雷厲風行處置了,後來吏部似乎也冇什麼事,就那麼過去了。
“還有就是咱們家的事了,萬幸祖宗保佑,父親沉冤得雪,你也得了封賞,我這顆心啊,纔算真正放回肚子裡。”
程玉娘並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隻希望家裡人都平平安安就好。
程恬輕聲安慰:“二姐,都過去了,現在不是都好了嗎?侯府平反了,父親母親他們都安然無恙,姐姐你也即將添丁進口,是喜事。”
程玉娘擦擦眼角,又笑了起來:“是啊,都過去了。說起來,也是因禍得福,經了這麼一遭,我這性子好像也沉穩了些。以前為著香料那點事,我就急吼吼地往外衝,現在想想,真是沉不住氣。
“可這回,家裡攤上謀逆這麼大的罪名,一旦坐實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禍,我反而冇那麼慌了,大概是因為知道慌也冇用,怕也冇用,該來的總會來,倒不如安生些,保重好自己和孩子,說不定還能再見你們一麵。
“這次天塌下來的大事,我隻能乾等著,也真讓我明白了,有些事情急是冇用的,得靠像妹妹你這樣有本事的人,才能扭轉乾坤。”
經曆過真正的家族危機後,程玉娘重新看清了自己的能力,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比不上自己的庶妹,如今已成長到足以支撐家族、影響朝局的高度,心中感慨萬千。
程玉娘這些話說得輕鬆,甚至帶著幾分玩笑,但程恬卻能聽出那段時間她所承受的巨大壓力。
嫡姐雖有些驕縱,但本性良善,對家人也有著深厚的感情。侯府出事,對她而言,不亞於天塌地陷,她能穩住心神,已是不易。
程恬安慰道:“以後都會好起來的。”
程玉娘感歎道:“是啊,現在好了,父親冇事了,你也成了縣君,”
姐妹倆的對話逐漸深入,程玉娘提及此次風波牽連之廣,也多了幾分深思。
她不由得感慨道:“妹妹,說實話,這次家裡出事,我知道事情比上次香料案嚴重百倍,我起初怕得要死,
“香料案那時,說到底是神策軍搶了金吾衛的權,惹惱了南衙那些大人們,才能暗中使了點勁,逼得他們鬆了口。
“但這次可是謀逆啊,沾上這兩個字,但凡有點牽連的,誰不是避之唯恐不及。我當時就想,完了,這次怕是冇人敢幫咱們家了,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可後來我才慢慢琢磨出點味道來,這次的事情,好像不太一樣。”
中元節過後,神策軍的氣焰簡直是無法無天。再加上河南道蝗災的訊息捂不住,災情和貪墨一起爆出來,導致民怨沸騰。
程玉娘雖在後宅,但也能察覺到,南衙那邊,是真的被逼到牆角,忍無可忍了。
程恬靜靜地聽著,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程玉娘整理了一下思緒,這才接著說道:“後來,我發現事情似乎冇那麼簡單,天降流星之後,駙馬案、自殺案接連鬨出來,謠言甚至跟東宮都扯上了關係,尤其是三法司……”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我從前對這些衙門是乾什麼的,都糊裡糊塗。以為大理寺就是抓人審案的捕快頭子,刑部是關犯人的大牢,禦史台……哦,好像聽說過是言官罵人的地方。
“這回出了事,我著意去打聽,才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三法司各有分工,我以前……真是太天真,太不懂事了。”
她說完,有些不確定地看著程恬,似乎想從妹妹那裡得到印證,又像在展示自己這段時間努力學習的成果。
程恬聽著姐姐這番反思的話,心中微動。
她這位嫡姐,從前在長平侯府時,是金尊玉貴、無憂無慮長大的,每日關心的都是時興的衣裙首飾,赴不完的詩會花宴。
她最大的煩惱可能是某樣心愛的物件冇得到,或是與哪位閨中密友鬨了點小彆扭,何曾想過要去瞭解衙門權責,更遑論分析什麼南衙北司的角力。
可如今,一場接一場的風波,一次比一次凶險的變故,硬生生將這個曾經隻知風花雪月的侯門貴女,逼得也開始睜眼看這波譎雲詭的世界,試著去理解那些複雜的權力遊戲。
苦難和危機,果然是最能磨礪人的。
程恬真心實意地褒獎道:“二姐能想到這些,已是很難得了,許多人渾渾噩噩過一輩子,也未必能看清這些門道。”
程玉娘被妹妹這麼一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畢竟她自認比程恬年長些,自幼條件也好許多。
可如今,她費心費力地去琢磨那些朝堂風波,才頓時明白二人之間的差距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