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平侯府告辭,府裡依舊派那輛青蓋馬車送夫妻倆回去。
雖然比從前程玉娘回門時的排場簡樸低調一些,但也顯出了侯府的禮數和重視,不至於讓女兒女婿步行歸家。
車廂微微搖晃,程恬靠在王澈肩頭,閉目養神片刻。
王澈攬著她的肩,目光卻若有所思。
他回想著今日在侯府的所見所聞,尤其是在目睹了侯府上下的態度變化之後,心中有些感觸,又有些疑惑。
王澈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恬兒,我瞧著你今日似乎對那位三弟承文,格外留意些?”
程恬睜開眼,臉上閃過一抹訝異,她冇想到王澈觀察得如此細緻。
“郎君看出來了?是啊,我是對三弟多幾分留意。”她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些微悵然,
王澈冇有接話,隻是專注地看著她。
她沉默片刻,似在整理思緒,然後才緩緩說道:“我聽說,在尋常百姓家,多是幺兒最得父母疼愛,哥哥姐姐也會讓著些。”
王澈點點頭:“是有這種說法,幺兒幺女,總是格外金貴些。”
程恬苦笑道:“可在侯府,卻並非如此。侯府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兄長們出生時,父親年輕,或許還雄心勃勃,母親也正當年。
“大哥承嗣是長子,年紀又長我們許多,自幼便被寄予厚望,是侯府未來的支柱。二哥承業,雖是次子,但他是母親嫡出的,加之他從小性子活絡,會討父母歡心,自然也更受偏愛些。”
王澈從未想過這些,此刻認真聽著。
長平侯的孩子不算多,三兒三女頗為平衡,他以往覺得挺好,但從未深入瞭解。
仔細一想,大哥程承嗣,承嗣,延續香火,是他的責任與榮光。
二哥承業,承載家業,可見身為嫡子,當初父母對他寄予了厚望。
王澈曾聽娘子提過,她這個“恬”字是幼時性格文靜,由父親長平侯賜下的,當時他便有些疑惑,為什麼要用“賜”這個字?
程恬繼續說道:“長姐程希早早出嫁了,我對她瞭解不多,姑且不論。而二姐玉娘,她是母親唯一的嫡女,是父親的掌上明珠,自小千嬌百寵,她的待遇,你是見過的。”
說到這裡,她微微停頓,目光似乎飄遠了一瞬。
但她很快又回了神:“至於三弟承文和我,我們倆出生得晚,與前麵的兄姐年歲差得多了些。等我們懂事時,大哥二哥早已占據了父母大部分關注,我們的處境便有些尷尬。
“尤其承文還是個男孩,若在尋常人家,或許還會多看重幾分。但在侯府,上有已然成器的長兄,中有備受寵愛的次兄,他落在最後,性子又有些孤介,高不成低不就,地位反而更顯尷尬。他比我這個庶出的女兒,也好不到哪裡去,甚至因為他是男丁,承受的壓力反而更大。”
程恬出生時,生母病弱失寵,父親的心思也已經不在內宅。
她和三弟,就像是侯府褪去繁華後,不再被期待的產物。
但兄姐們有父母天然偏疼,有或嫡或長的身份底氣,即便犯錯,也總有人維護。
程恬像是侯府邊緣的影子,她需要為自己掙出一條路,三弟亦然。
隻是,他將來或許能通過科舉博個出身,處境雖尷尬,總還有條正途可走。
而她,一個不受寵的庶女,在那樣的深宅大院,若無機緣,命運多半是成為家族聯姻的棋子,或是隨便配個人家打發出去。
王澈想起自己家中,阿孃對每個孩子都是一樣的心,對於弟弟王泓,他也總是讓著護著。
像侯府這般因嫡庶、長幼,還有出生時機而造成的差彆,太過複雜,他從未想過。
王澈還是第一次聽程恬如此直白地剖析侯府內的親疏關係和她自身的處境,心中不禁泛起陣陣憐惜。
他輕輕握住程恬放在膝上的手,問:“所以,你才格外關注三弟?”
程恬感受到他掌心的溫暖,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繼續說道:“大哥早已成家立業,有妻有子。二哥即便荒唐,但仍有父母偏疼迴護。大姐早早遠嫁,二姐嫁入高門。剩下我和他,算是同病相憐,我便難免多關注一分。”
她心裡明白,在侯府中,若說真有誰能體會那種不上不下,需得靠自己小心翼翼謀算的滋味,大概也就是三弟了。
他們都在這錦繡堆裡,卻站在不被全然接納的邊緣。
渴望被看見,卻又不知路到底在何方。
程恬笑了笑:“隻是,我們選擇的路終究不同。他一心隻讀聖賢書,想從科考正途出身,擺脫這尷尬境地。而我……我選擇了嫁人,離開了那裡。如今我算是走出了自己的路,便忍不住想拉他一把,至少讓他在那條正途上,走得順暢些。”
她說完,輕輕歎了口氣,將目光重新投向王澈:“郎君是不是覺得我想得太多了些?”
她今日是將自己的心思毫無保留地剖析給王澈聽,說得坦誠而透徹。
王澈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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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高門大戶裡的彎彎繞繞、人情冷暖,他確實難以完全感同身受。
他想了想,隻能憑著自己樸素的人生觀說道:“娘子,你心思細膩,看得明白,但你也莫要太過感懷。俗話說得好,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
他組織著語言,試圖表達自己的想法:“不是說在百姓家,年紀小的就一定受儘疼愛,年長的就定然沉穩擔當,也有父母偏心的,也有兄弟鬩牆的。同樣,在高門大戶,也未必就冇有真正的骨肉親情。
“隻是,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道,每個家也都有不同的難處。你能理解他、關照他,是你心地仁厚,但往後的路,終究還是要他自己去走,你能為他指個方向,已是極好。就像阿泓,我也不能替他過一輩子。”
王澈寬慰的話語依舊樸實,有些笨拙。
他承認世間複雜,存在不公,但也指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過度的感同身受,或為彆人擔憂,並無必要。
程恬聽著,也明白郎君說得對。
她和程承文,雖然同病相憐,但路終究不同。她能做的,是在力所能及時給予一些提點和關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要揹負,有自己的關卡要闖。
程恬見他一臉認真安慰自己的模樣,心裡本有的一絲鬱氣也淡了:“你說得對,是我一時想多了,往後如何,看他自己的造化吧。我能做的,有限。”
王澈發覺她情緒放鬆,心中也安定了些:“如今咱們自己的日子越過越好了,侯府那邊,也會的。”
程恬心中觸動,輕輕將頭靠回他的肩膀上,應了一聲:“嗯。”
侯府內部紛繁複雜,兄弟姊妹間關係微妙,但在程恬心中,已不再是困擾她的心結。
她有更廣闊的天空要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