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還刀
貞觀二年，十月初五。
天還沒亮透，周憶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看著頭頂的房梁，外頭有鳥在叫，叫得挺歡。
他爹那邊沒動靜，也不知道醒了沒有。
那把斷刀還在架子上擱著，兩截的，茬口白花花的。
昨天他爹說讓他自己去還刀，把那兩句話說了。
他睡不著。
把那兩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唸了十幾遍——“上回那把是我打的，這回是我爹打的，你放心用。”
念一遍，手心就出汗。
念一遍，心跳就快一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
那孫掌櫃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他？可他就是怕。
怕那掌櫃罵他，怕那掌櫃指著他的鼻子說“你這手藝也敢出來丟人”，怕那掌櫃把刀往地上一摔，說“不要了”。
他躺在炕上，想著那些可能發生的事，越想越睡不著。
外頭天慢慢亮了。
他聽見他爹起來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輕輕的，怕吵著他似的。
周憶閉上眼，裝睡。
外屋傳來生火的聲音，爐門開合的聲音，鎚子拿起來又放下的聲音。
周憶又躺了一會兒。
然後他爬起來，穿好衣裳，走到外屋。
周雄正蹲在爐子前頭，往裡添柴，火苗躥起來，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
他沒回頭，但知道周憶出來了。
“吃了再去。”
就四個字。
周憶應了一聲，去廚房拿了個饅頭，蹲在門口啃。
周雄一直沒說話。
等他吃完了，周雄站起來，走到架子前頭，把那把新刀拿下來。
刀用布裹著，裹得嚴嚴實實。
周憶接過來。
有點沉。
他抱著那把刀，站在那兒，看著他爹。
周雄也看著他。
看了兩息。
“去吧。”
周憶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他爹站在長案前頭，背對著他，已經開始打鐵了。
“咣。”
周憶收回目光，抱著那把刀推門出去，往東市走。
走得不快。
不是不想快，是腿有點軟。
他把那兩句話又在心裡唸了幾遍，唸完了，又開始想那掌櫃會說什麼，想完了，又開始想自己該怎麼接話。
腦子裡亂糟糟的，跟一鍋粥似的。
東市離得不遠。
走過兩條街，拐個彎，就看見那家酒樓的幌子了。
周憶站在街對麵，看著那酒樓。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抱著刀，往那邊走。
門口站著個夥計，看見他過來，伸手一攔。
“哎，小孩兒，找誰？”
周憶說：“找孫掌櫃。”
夥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著普通，抱著個布包，而且也還沒到飯點。
“你是？”
“周家鐵鋪的，來送刀。”
夥計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等著，我去通報。”
他跑進去了。
周憶也跟了進去，太陽曬在背上，熱烘烘的，但他依舊覺得冷。
過了一會兒，孫掌櫃出來了。
還是那副樣子，肚腩挺著，臉色不太好看，他看見周憶，愣了一下，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周鐵匠呢？”
周憶說：“我爹沒來。”
孫掌櫃的眉頭皺起來。
“那刀呢？”
周憶把布包開啟，露出那把新刀。
刀在日頭底下閃著光。刃口開得整整齊齊，刀身泛著淡淡的青色，跟普通菜刀不太一樣——仔細看能看出來，刀身上有兩道深淺不一的紋路，像是兩種鐵疊在一起打的。
孫掌櫃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把刀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用手指摸了摸刃口，又掂了掂分量。
周憶站在那兒，手心又開始出汗。
他等著孫掌櫃說話。等著他問“你爹怎麼沒來”，等著他問“這刀是你打的嗎”，等著他把那兩句話的機會給他。
但孫掌櫃什麼都沒問。
他看完了刀，轉過頭，看著通往後廚那道門。
孫掌櫃開口了。
“老劉，別拾掇菜了，出來。”
周憶張了張嘴，愣住了。
對了，這是菜刀，應該讓廚子來驗貨。
孫掌櫃又說：“那家鐵鋪託人來賠刀了，你出來看看。”
一個圍著圍裙的壯漢走了出來，是這家酒樓的廚子。
他伸手接過了刀，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他把刀翻過來，指著那兩道紋路。
“這是夾鋼吧？”
周憶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什麼叫夾鋼，但他爹確實是這麼打的。
他點了點頭。
孫掌櫃笑了。
笑得很輕。
“我見過會打鐵的，沒見過肯給你這麼打的。這刀成本不低吧？”
周憶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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