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斷刀
貞觀二年，十月初三。
天冷下來了，日頭也落的早了。
巷子裡的槐樹落了大半葉子，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黃不拉幾的，風一吹就晃。
周家鐵鋪的門開著，爐火燒得正旺。
周雄站在長案前，手裡的鎚子一下一下落著，正在打一把鋤頭。
周憶在旁邊拉風箱，拉一會兒，歇一會兒，眼睛時不時往外瞟一眼。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步子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劈裡啪啦響。
周憶探出頭去看——打頭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綢麵褂子，肚腩挺著，臉色不太好看。後頭跟著兩個夥計，穿著短褐，抬著個木匣子，走得直喘。
那人走到鋪子門口，站住了。
往裡看了一眼。
“周鐵匠？”
周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有事？”
周雄認識這個人，東市一家飯店的管事孫掌櫃。
那人愣了一下——他聽說的周鐵匠，是個不愛說話的悶葫蘆，沒想到這一開口，還挺正常。
他跨過門檻進來，兩個夥計把木匣子放在地上。
那人從匣子裡摸出一樣東西，往長案上一放。
是一把菜刀。
斷成兩截的菜刀。
刀刃斷了，茬口新鮮。
周雄把鎚子放下，拿起那把斷刀斷麵看了看。
薄厚不均，有淬火時留下的應力碎裂。
那人在旁邊開口了，聲音壓著，但聽得出來有火氣。
“周鐵匠，這刀是你打的吧？”
周雄沒說話，繼續看刀。
“半個月前，東家讓我在你這兒打了兩把切菜刀，說是朋友推薦的，說你手藝好。結果呢？用了半個月，半個月就斷了一把！”
他越說越來氣，指著那把斷刀：
“後廚那幾個廚子，說我貪便宜買了次貨，耽擱了飯點。我們東家倒沒說啥，可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周雄把刀放下。
他看著孫管事，臉上沒什麼表情。
“刀斷了，確實該賠。”
孫掌櫃愣了一下。
他準備了半天說辭，準備跟這個鐵匠好好掰扯掰扯，結果人家直接就認了。
周雄繼續說：“三天後來取，我給你打一把新的。這把刀，我收回來，不另算錢。”
孫掌櫃張了張嘴。
火氣卡在半道，發也不是，不發也不是。
他看著周雄，看了三息。
周雄也看著他。
孫掌櫃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這回可不能斷了！”
周雄點了點頭。
“放心。”
就兩個字。
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孫管事聽完，火氣消了大半。
他看了看周雄，又看了看旁邊站著那個半大孩子，忽然問了一句：
“這是你兒子？”
周雄點了點頭。
孫管事沖周憶笑了笑。
周憶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也跟著點了點頭。
孫管事收回目光，沖那兩個夥計揮了揮手。
“行了，走吧。”
兩個夥計抬起木匣子，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孫掌櫃回過頭。
“三天啊！”
周雄沖他擺了擺手。
孫掌櫃走了。
腳步聲遠了。
鋪子裡安靜下來。
周憶站在旁邊，一直沒敢吭聲。
他看著那把斷刀，又看著他爹。
周雄把斷刀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刀往長案上一放。
“周憶。”
周憶心裡咯噔一下。
他爹叫他全名的時候，一般沒好事。
周雄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這刀，是你打的吧？”
周憶站在那兒，臉一下子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雄沒等他說話。
“那天我出去了一會兒，讓你看著最後一把。”
周憶低著頭。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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