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技癢
貞觀二年,七月廿三。
汴州。
城門比洛陽還矮一截,但熱鬧不輸。
周憶東張西望,脖子轉得跟撥浪鼓似的。
周雄走在前頭,忽然停下來。
周憶差點撞上他。
“爹?”
周雄沒說話。
他站在一個攤子前頭,盯著上頭的東西看。
周憶湊過去一看——是個雜貨攤。破布、爛鐵、缺了嘴的茶壺、斷了腿的凳子,亂七八糟堆了一地。
周雄蹲下來。
伸手,從那一堆破爛裡撿起一根木頭。
周憶湊過去看。
是一根長條形的木頭,舊得發黑,上頭有幾道裂紋,但看著挺直。他爹把木頭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幾遍,又用手指敲了敲,聽了聽聲兒。
然後他把木頭放下。
又撿起另一根。
這回是根短點的,也是舊的,但比剛才那根細。
他爹又敲了敲。
放下。
又開始翻那一堆破爛。
鐵絲、銅片、釘子、碎皮子——他爹一樣一樣翻出來,看一眼,摸一摸,有的留下,有的扔回去。
擺攤的老頭坐在旁邊,眯著眼看他翻,也不說話。
周憶站在後頭,看得一頭霧水。
“爹,你找啥呢?”
周雄沒回答。
他站起來,手裡抱著一堆破爛——兩根木頭,一卷鐵絲,幾片銅皮,一塊巴掌大的皮子,還有幾根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弦。
他問那老頭:“這些,多少錢?”
老頭伸出一隻手。
周雄摸出銅錢,放在攤子上。
抱著那堆破爛,走了。
周憶趕緊跟上。
“爹,你買這些幹啥?”
周雄沒說話。
穿過兩條街,找了家客棧。
周雄要了一間房,把東西往桌上一放,就出去了。
過了半個時辰,他回來了。
手裡拎著幾樣東西——一小罐漆,一把小刀,一塊砂石,還有一撮不知道什麼毛做的刷子。
周憶看著他爹把東西擺在桌上,又把那堆破爛擺開。
然後他爹開始幹活了。
周憶坐在床沿上,看著他爹。
他爹先拿起那兩根木頭,用小刀削。削得很慢,一刀一刀,木屑落下來,落在桌上,落在地上。
削一會兒,拿起來看看。
再削。
再看。
周憶看著看著,眼睛有點發直。
他爹的手,他太熟了,那雙手拿鎚子的時候,一錘一錘,穩得很。
那雙手拿針線的時候,縫傷口的時候,他也見過,又快又準。
但他沒見過這雙手拿小刀。
那小刀在他爹手裡,像是活的一樣。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慢,該停的時候停,該走的時候走。
木屑落了一桌。
那兩根木頭,慢慢變了樣子。
一根長的,削成了細長的杆子,上頭粗下頭細,還刻了幾道槽。
一根短的,削成了個圓滾滾的筒子,兩頭細中間鼓,像個小號的葫蘆。
周雄把那個筒子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然後他拿起那片皮子,比了比。
開始裁皮子。
裁好了,開始往筒子上綳。
皮子是濕的,軟軟的,他一點一點繃緊,用那些鐵絲固定住。
周憶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樣東西。
他見過。
在長安的時候,街上有人彈過。
叫——
“爹,你這是在做琴?”
周雄的手頓了一下。
沒抬頭。
“嗯。”
周憶張了張嘴。
他看著那些木頭在他爹手裡一點點變樣,忽然想起前些天晚上他爹說的那些話——“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當時他半信半疑。
現在他忽然覺得,可能真是真的。
日頭慢慢西斜。
周雄一直沒停。
削,磨,綳,調。
那把三絃在他手裡,一點點成型。
天黑下來的時候,周雄把最後那根弦裝上了。
三根弦,綳在杆子上,拉得緊緊的。
他把三絃拿起來,看了看。
然後他坐下。
左手握住杆子,右手搭在弦上。
周憶屏住呼吸。
他爹的手指動了。
“叮——”
一聲響。
脆脆的,亮亮的,在屋裡盪開。
周雄的手指又動了。
這回是一串。
“叮叮咚咚——”
那聲音從弦上流出來,像水,又不像水。說不出的好聽。
周雄彈了一會兒,停下來。
點了點頭。
他把那把琴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夜色。
周憶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桌上那把琴。
又看著他爹的背影。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爹真的會。
不是吹牛。
是真的會。
而且彈得,比他在街上聽過的那些人,都好。
他張了張嘴。
“爹。”
周雄沒回頭。
“嗯。”
周憶說:“你彈得真好。”
周雄沒說話。
周憶等了一會兒。
又問:“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周雄還是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久到周憶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周雄開口了。
聲音很輕。
“年輕時候,跟人學過。”
周憶愣了一下。
“誰?”
周雄沒回答。
周憶低下頭,仔細看著這把琴。
木頭還是新的,漆還沒幹透,摸上去,還有點澀。但琴絃綳得緊緊的,在燈下閃著光。
他抬起頭。
看著他爹。
周雄站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那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周憶伸手捧起那把琴。
忽然覺得手裡沉甸甸的。
不是木頭沉。
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清。
燈影晃了晃。
窗外,汴州的夜,黑漆漆的。
屋裡,父子倆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桌上那把琴,在燈下,亮亮的。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