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君子藏器於身
客房不大。
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山水，邊角都捲起來了。窗紙透著月光，白濛濛的一片。
周憶坐在床沿上，看著他爹。
周雄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手裡端著一碗茶，不知道是涼的還是熱的，就那麼端著，沒喝。
燈油快盡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周憶張了張嘴。
話在嘴邊轉了三圈，終於憋出來了。
“爹。”
周雄沒回頭。
“嗯。”
周憶嚥了口唾沫。
“我想問你個事。”
周雄還是沒回頭。
“問。”
周憶看著他爹的背影。
那背影他太熟了。從小看到大，站著的，坐著的，蹲在牆角抱著頭的，站在長案前打鐵的。
但今晚這個背影，好像有點不一樣。
他說不清哪兒不一樣。
他開口了。
“爹，你到底還會些啥？”
周雄的手頓了一下。
就一下。
周憶看見了。
他繼續說：“你會打鐵，會看病，會作詩，會講故事，會那些我聽都沒聽過的東西。你到底還會多少？”
周雄沒說話。
他把茶碗放下。
轉過身，看著周憶。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臉上。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
“想知道？”
周憶點了點頭。
周雄看著他。
看了三息。
然後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周憶麵前。
“琴。”
一個字。
周憶愣了一下。
“琴？”
周雄點了點頭。
“棋。”
又一個字。
周憶的嘴張開了。
周雄繼續說：
“書。畫。”
四個字說完，他站在那兒，看著周憶。
周憶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看著周雄，眼睛瞪得老大。
琴棋書畫？
他爹？
那個整天打鐵、罵人、被人叫“熊瞎子”的爹？
他張了張嘴。
想說話。
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雄看著他那個表情，嘴角動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周憶終於憋出一句話。
“爹……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周雄沒說話。
他轉過身，走到桌邊。
桌上放著那個包袱。他解開包袱，從裡頭摸出一張紙，然後從袍裡摸出一根碳棒。
周憶湊過去看。
是一張發黃的紙，折得四四方方，邊角都磨毛了。
周雄把紙開啟，鋪在桌上，碳棒沙沙響動。
過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周憶低頭一看——
是一幅畫。
畫的是山，是水，是樹，是石頭。
山是遠的，水是流的，樹是斜的，石頭是蹲著的，畫上還有幾行字，寫得密密麻麻，他看不懂。
但他看得懂那幅畫。
好看。
就是好看。
他說不出哪兒好看，就是覺得好看。
周雄看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
周憶抬起頭，看著他爹。
周雄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眼睛看著那幅畫，眼睛裡有東西。
周憶又看了看那幅畫。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說？從來不給人看？”
周雄沒回答。
他把畫折起來，放回包袱裡。
繫好。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周憶。
“你會光著身子站在人前嗎？”
周憶愣住了。
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周雄沒等他回答。
“我不會。”
他的聲音很輕。
“我會的東西，就是我。”
他頓了頓。
“給別人看一樣，就是脫一件衣裳。給別人看十樣，就是脫光。”
他看著周憶。
“你願意光著身子站在大街上？”
周憶張著嘴。
他看著周雄。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
但那雙眼睛，忽然變得很深。
深得他看不見底。
他忽然想起那件事。
房玄齡送請帖那次。
他爹把請帖撕了，摔在地上。
還回頭訓了他一句——
“你，也一樣！”
他當時不明白。
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他爹不是不想讓他去詩會。
是不想讓他在人前“脫衣裳”。
他看著周雄。
周雄站在那兒，月光照在他身上。
那個影子，他看了十幾年。
但今晚，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見。
他開口了。
“你不想讓我在人前顯擺？”
周雄點了點頭。
周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有繭子，打鐵磨出來的。
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
“爹，我好像懂了。”
周雄沒說話。
周憶又說：“又好像沒全懂。”
周雄的眼睛動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
“那就慢慢懂。”
周憶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笑了。
笑得很輕。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白濛濛的一片。
燈油盡了。
火苗跳了跳，滅了。
屋裡暗下來。
隻剩月光。
父子倆坐在黑暗裡，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周雄開口了。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周憶點了點頭。
他躺下去，蓋上被子。
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那些話。
轉著轉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
黑暗裡傳來一聲。
“嗯。”
周憶說：“你說的那些……琴棋書畫，真的都精通？”
黑暗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周雄的聲音響起來。
“真的。”
周憶愣了一下。
“那你怎麼學會的？”
黑暗裡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周雄說：
“天生的。”
周憶張了張嘴。
“天生的？”
“嗯。”
周憶愣在那兒。
然後他忽然笑出聲來。
笑得被子都抖了。
“爹，你吹牛！”
黑暗裡，周雄的聲音響起來。
“吹什麼牛，睡覺。”
周憶忍住笑，閉上眼睛。
但嘴角還翹著。
月光照在床上，照在他臉上。
翹著的嘴角，被月光照得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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