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武者之邀
程咬金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地上有落葉，乾巴巴的，被風推著往前滾，滾幾下，停住，再滾幾下。
他走得快，步子大，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咚咚咚，一路響過來。
周家鐵鋪的門開著。
他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
往裡看了一眼。
周憶站在長案前，手裡拿著鎚子，正在敲一塊鐵。
那孩子敲得認真，一下一下，節奏很穩。
砧子上的鐵塊已經有點形狀了，火星子濺起來，落在地上，很快就滅了。
周雄坐在旁邊的板凳上，看著。
就那麼看著。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程咬金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腳，跨過門檻。
“熊瞎子。”
周雄抬起頭，看著他。
程咬金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凳子吱呀了一聲，晃了晃，穩住了。
他往後一靠，舒舒服服地坐著，兩條腿往前伸，跟沒骨頭似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往周雄手裡一塞。
周雄低頭看了一眼。
是個胡餅。
還熱著，油紙包著，隔著紙能感覺到那股熱氣。
“路上買的，趁熱吃。”
周雄沒說話。
他把胡餅放在旁邊的板凳上，沒動。
程咬金也不在意。
他轉過頭，看著周憶打鐵。
那孩子手裡的鎚子一起一落，一起一落，額頭上見了汗，汗珠順著臉往下淌，滴在肩膀上。
但他沒擦，也沒停，就那麼一下一下地敲。
程咬金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明兒中秋，有詩會。”
周雄的眼睛眯了一下。
就一下。
程咬金看見了。
他馬上接著說：“你肯定不感興趣。”
周雄的眼睛又睜開了。
像是本來已經準備好要說什麼，話都到嘴邊了，又咽回去了。
程咬金沒看見那個。
他靠在凳子上，看著屋頂的梁。
“我也覺得你沒興趣。”他說，“那些酸文人，湊一塊兒吟詩作對，有啥意思？一個個搖頭晃腦的，念兩句詩還得琢磨半天，急死個人。有那功夫，還不如去校場活動活動筋骨。”
他轉過頭，看著周雄。
“明兒去校場玩玩？”
周雄沒說話。
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看著前麵，不知道在看什麼。
過了兩息。
他轉過頭，看向周憶。
周憶站在長案前，手裡的鎚子還在落，但那孩子的後背僵了一下。
他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鎚子落下去的時候，偏了一點，火星子濺得比剛纔多。
他沒抬頭。
但他知道他爹在看他。
周雄看著那個背影。
看了三息。
然後他收回目光。
他看著程咬金。
“改天。”
兩個字。
沙啞，平淡。
程咬金愣了一下。
他看著周雄，又看看周憶，又看看周雄。
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
他沒再問。
也沒再勸。
就一個字。
他站起來。
板凳又吱呀了一聲。
他走到長案邊上，站在周憶旁邊。
周憶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程咬金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腦袋。手大，把那孩子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的。
“好好練，小子。”
周憶看著他，沒說話。
程咬金沖他擠了擠眼睛。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站在那兒，回過頭，看著周雄。
周雄還坐在板凳上，還是那個姿勢。
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照出半邊臉，半邊身子，另外半邊在暗處，看不太清。
程咬金看著他。
看了兩息。
然後他走回去。
走到周雄麵前，彎下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了三下。
不輕不重。
“改天就改天。”
他說。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往外走。
這回沒再回頭。
腳步聲遠了。
咚咚咚，咚咚咚，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巷子裡又安靜下來。
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碎鐵屑滾了幾滾。
有鳥在外麵叫，叫兩聲，停了，又叫兩聲。
周雄坐在板凳上，看著門口。
看了好一會兒。
門口空空的，什麼也沒有，光從那兒照進來，落在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塊。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周憶。
周憶站在長案前，手裡攥著鎚子，沒敢動。
那孩子低著頭，看著砧子上那塊鐵，肩膀綳著，後背綳著，整個人綳著。
周雄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
看了三息。
五息。
周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周雄看見了。
他站起來。
板凳在青磚地上刮出輕輕一聲響。
他走到長案邊上，站在周憶旁邊。
周憶沒抬頭。
周雄伸出手，握住周憶拿鎚子的那隻手。
那孩子的手涼涼的，有點抖。
周雄沒說話。
他握著那隻手，帶著它抬起來，落下去。
“咣。”
一錘。
周憶愣了一下。
周雄鬆開手。
他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周憶。
周憶抬起頭，看著他。
四目相對。
周雄開口了。
“勁兒要使勻。”
聲音還是那麼啞。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板凳那兒，坐下。
周憶站在那兒，看著自己手裡的鎚子。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繼續打。
“咣。”
“咣。”
“咣。”
一下，一下，比剛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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