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多事
貞觀四年,十月初五。
太極殿上,百官肅立。
李世民坐在禦座上,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眼窩底下還是青的。
“臣有本奏。”
一個聲音從佇列裡響起來。
李世民的目光移過去。
又是張懷仁。穿著青色的官服,走到殿中央,跪下。
李世民的眉頭動了一下。
“講。”
張懷仁直起身,聲音比上次還大。
“臣要參九原縣開國侯周雄。”
殿裡安靜了一瞬。
李世民沒說話。
張懷仁繼續說:“周侯爺日前酗酒無度,在侯府內尋釁滋事,傷害同僚,致使程將軍頭破血流,至今仍帶傷上朝。臣以為,勛貴如此行事,有辱朝廷體麵,請陛下嚴加懲處,以儆效尤。”
他說完了,跪在那兒,等著。
李世民的目光往旁邊掃了一眼。
程咬金站在佇列裡,腦袋上纏著白布條,裹得嚴嚴實實的。
那布條從額頭繞到後腦,打了結,翹著一截,看著有點滑稽。
程咬金的臉綳著,沒表情。
魏徵站在他的位置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看了張懷仁一眼,又垂下了眼簾。
他沒動,也沒說話。
張懷仁等了一息,見禦座上沒動靜,又補了一句。
“陛下,周侯爺身為開國縣侯,當朝駙馬之父,如此行徑,若不懲治,恐難服眾。”
程咬金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張懷仁。”
張懷仁抬起頭,看見程咬金那張黑著的臉,心裡咯噔一下。
程咬金走到他麵前,站住。
“你他孃的剛才放什麼屁?”
張懷仁的臉白了。
“程將軍,下官隻是——”
“隻是你娘個頭!”
程咬金的嗓門炸開了,震得殿裡嗡嗡響。
“老子這腦袋是誰砸的,老子自己心裡沒數?用得著你他孃的跑出來替老子喊冤?”
張懷仁跪在那兒,身子開始抖。
程咬金往前逼了一步。
“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七品禦史,屁大點的官,跑這兒來參這個參那個。參上癮了是吧?參出毛病來了是吧?”
他指著自己腦袋上的繃帶。
“看見這個沒有?老子挨這一下,老子自己認了!老子挨這一下,老子不冤!你他孃的跑出來參他,是嫌老子不夠丟人還是怎麼著?”
張懷仁的嘴張了張,什麼都說不出來。
程咬金又往前逼了一步。
“老子問你話呢!你他孃的是不是嫌老子不夠丟人?”
張懷仁整個人往後仰,差點栽倒。
“臣……臣不敢……”
“不敢?”程咬金瞪著他,“不敢你他孃的參個屁!老子當事人都沒說話,你一個外人,跑出來裝什麼大尾巴狼?”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老子告訴你,這事兒就這麼算了!誰再拿這事兒做文章,就是跟老子過不去!老子管你什麼禦史不禦史,惹急了老子,老子親自上你府上找你喝茶!”
張懷仁跪在那兒,臉白得跟紙一樣,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滾。
程咬金轉過身,對著禦座抱拳。
“陛下,臣這事兒,臣自己心裡有數。熊瞎子那天隻是喝多了,不是沖臣來的。臣不追究,誰也別替臣追究。誰再揪著這事兒不放,就是打臣的臉!”
李世民坐在禦座上,看著這一幕。
他看了張懷仁一眼。
又看了程咬金一眼。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張禦史。”
張懷仁的身子抖了一下。
“臣……臣在。”
李世民說:“朕上次跟你說過什麼?”
張懷仁低著頭,汗珠子砸在殿磚上。
“臣……”
李世民替他說了。
“周侯爺的事,你不要管。”
他頓了頓。
“聽不進去是吧?”
張懷仁的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來。
李世民看著他。
“罰俸半年。下去。”
張懷仁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禦座。
李世民已經不看他了。
“退朝。”
內侍喊了一嗓子。
百官行禮,魚貫而出。
張懷仁跪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程咬金從他身邊走過去,低頭看了他一眼。
“再讓老子看見你盯著熊瞎子,老子讓你知道什麼叫喝茶。”
說完,他大步往外走。
魏徵從他身邊走過,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張懷仁一眼。
沒說話。
繼續往前走。
殿裡空了。
隻剩下張懷仁還跪在那兒。
他慢慢爬起來,膝蓋發軟,差點又栽倒。
扶著腿站穩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禦座。
空的。
李世民早走了。
他收回目光,低著頭,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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