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失心瘋
程咬金衝進侯府的時候，周雄還坐在石桌邊上。
腳邊的空酒罈子已經十好幾個了，歪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碎了，有的還完好，酒漬洇了一大片青磚，太陽曬著，蒸出一股沖鼻的味兒。
周雄手裡端著一碗酒，正要往嘴邊送。
程咬金幾步跨過去，一把奪下那碗。
“啪！”
酒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瓣，酒濺了他一靴子。
“熊瞎子！你他孃的不要命了？”
周雄沒看他。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
然後他伸出手，從腳邊拎起一壇還沒開封的酒。
拍開泥封。
仰起頭，對著嘴就灌。
程咬金愣住了。
他看著那酒順著周雄的嘴角往下淌，淌進領子裡，洇濕了前襟。
周雄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盯著天上，喉結一動一動，酒嚥下去，又灌，又咽。
程咬金的火蹭地就上來了。
他一把抓住那酒罈子，想奪下來。
周雄的手攥得死緊，紋絲不動。
程咬金又加了一把勁，還是不動。
他急了。
抬腳，踹在周雄大腿上。
“你他孃的醒醒！”
周雄被他踹得身子一歪，手裡的酒罈子脫了手，“啪嚓”一聲砸在地上，碎成一堆。
酒液四濺，濺得兩人褲腿上全是。
程咬金喘著粗氣，站在那兒，瞪著周雄。
周雄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看著地上那堆碎陶片，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彎下腰，從腳邊又拿起一個罈子。
不是沒開封的，是空的。
他拎著那個空罈子，站起來。
程咬金還沒反應過來。
那空罈子已經掄過來了。
“哢嚓！”
空酒罈在程咬金腦門上炸開，鋒利的陶片混著殘留的酒渣，四散飛濺。
程咬金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眼前發黑，腦子裡嗡嗡的。
他伸手摸了摸額頭，濕的，黏的。
血，混著殘留的酒液，順著臉往下淌。
他站在那兒，看著周雄。
周雄也看著他。
手裡還攥著半截壇口，陶茬子參差不齊，滴著酒。
那雙眼睛——
程咬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不是憤怒。
不是空。
是另一種。
比第一次見麵那會兒還差。
第一次見的時候，周雄眼睛裡是空的，但至少能看出來是空。
現在這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連空都沒有。
就是一片混沌。
混混沌沌的，什麼也看不清。
程咬金站在那兒，血順著臉往下淌，淌進眼睛裡，蜇得生疼。
他沒擦，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周雄。
周雄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著。
誰也不說話。
周憶站在廊下，從頭看到尾。
他看著程咬金奪下酒碗，看著他爹拎起罈子灌，看著程伯伯踹那一腳，看著罈子碎在地上，看著他爹掄起空罈子砸在程伯伯頭上。
他看著程伯伯額頭上流下來的血，一滴一滴，滴在青磚上。
他看著程伯伯那個表情。
懵了。
完全懵了。
周憶忽然想起程伯伯說過的話。
“我認識他那會兒，他才二十齣頭。話多，愛笑，笑起來沒心沒肺，跟個傻子似的。”
那是他爹。
那是他爹以前的樣子。
現在他爹站在那兒，手裡攥著半截壇口，看著程伯伯。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眼睛裡頭什麼都沒有。
周憶站在廊下，一動不動。
周鴻站在他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老陳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後頭，手足無措。
院子裡靜極了。
靜得能聽見血滴在地上的聲音。
程咬金終於動了。
他抬起手，抹了把臉上的血。
看了一眼手心裡的紅。
又抬起頭，看著周雄。
他張了張嘴。
想罵人。
想吼他。
想說“你他孃的瘋了”。
但話到嘴邊，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就那麼看著周雄。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沒回頭。
“熊崽子。”
周憶應了一聲。
“在。”
程咬金說：“看好你爹。”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步子比來時慢。
一步一步，穿過院子，走出垂花門。
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頭。
腳步聲遠了。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周雄還站在那兒。
手裡還攥著那半截壇口。
一動不動。
周憶走過去。
站在他旁邊。
他沒說話。
就那麼站著。
周雄忽然動了。
他把手裡那半截壇口扔在地上。
“啪”的一聲。
然後他轉過身。
往裡屋走。
步子不快不慢。
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頭。
門簾子晃了晃，不動了。
周憶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門簾子。
看了一會兒。
他轉過身，沖老陳招了招手。
老陳趕緊跑過來。
“公子。”
周憶指了指地上那一片狼藉。
“收拾乾淨。”
老陳點了點頭。
“是。”
周憶沒再說話。
他往外走。
周鴻愣了一下。
“大侄子，你又要去哪兒？”
周憶依舊沒回頭，什麼也沒說。
周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看著周憶的背影穿過院子，走出垂花門。
又低下頭，看著老陳帶著兩個僕人開始收拾那些碎罈子。
太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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