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負重者
殿裡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案上那柱香燃盡的輕響。
周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從李世民開口的那一刻起,他就沒動過。
大業十三年,雨夜,山體滑坡,那隻從石頭縫裡伸出來的手,那個蹲在雨裡刨地的背影,那個抱著孩子一瘸一拐消失在雨幕裡的人。
李世民說完了。
周憶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又好像什麼都湧進來了。
他想起了他爹。
想起那些沉默的日子,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坐在門口發獃的下午。
想起每年清明那壺酒,那兩個碗,那個從來不讓他靠近的角落。
“你娘死於戰亂。”
他當時不信。
他覺得他爹在騙他。
現在他知道了。
他爹沒騙他。
他爹是在騙自己。
因為他爹知道,真把這件事的責任全甩給眼前這個人,是站不住腳的。
是老天爺下的雨,是山體塌下來的泥石,是他娘自己推開了別人沒躲開。
沒有人能預料到那場雨。
沒有人能預料到山會塌。
沒有人能逼他娘去救那個人。
可他爹需要一個解釋。
需要一個人來承擔這一切。
否則他怎麼麵對那個雨夜?怎麼麵對那隻從石頭縫裡伸出來的手?怎麼麵對懷裡那個才幾個月大的孩子?
所以他恨了。
恨眼前這個人。
恨他提議的轉移,恨他攬下來的差事,恨他那句“今天天氣好,適合趕路”。
他恨了十四年。
可他自己也知道,這恨站不住腳。
所以他不說。
從來不跟人說。
隻是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門口,看著天,看著那些他永遠回不去的過去。
周憶的眼眶忽然紅了。
不是為他自己。
是為他爹。
為那個蹲在石礫堆前頭用手刨地的人。
為那個抱著孩子一瘸一拐消失在雨幕裡的背影。
為他爹這些年的含辛茹苦。
為那個每年清明都要倒一碗酒、卻從來不告訴他是給誰倒的人。
他明白了。
他爹不是不愛說話。
是沒人能說。
那些話太重了,重到說不出口。
重到說了也沒人能懂。
所以他一個人扛著。
扛了十四年。
扛到眼神都空了。
周憶站在那兒,眼淚忽然掉下來。
他沒擦。
就那麼站著,讓眼淚往下淌。
李世民坐在案後,看著他。
看著這個孩子。
看著他站在殿中央,一動不動,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他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
殿裡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見眼淚滴在地上的聲音。
過了很久——也許隻是一瞬——周憶抬起手,拿袖子擦了擦臉。
他把眼淚擦乾了。
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李世民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李世民開口了。
聲音很輕。
“孩子。”
周憶沒說話。
李世民看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他問出了那句話。
“你恨我嗎?”
周憶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李世民。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眼睛裡有東西。
是怕。
是那種怕聽到答案、但又必須問的怕。
這個人也扛了十四年。
周憶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條胳膊還吊著,纏著白布條。
他爹的手從來不會抖的。
他爹救了那麼多人,手從來不會抖的。
可是那天,手抖了。
因為那是他兒子。
他爹那天在宮門口,啐了一口,走了。
他沒衝進去。
沒動手。
沒罵人。
就是啐了一口,走了。
因為他爹也知道,有些事,恨也沒用。
周憶抬起頭。
他看著李世民。
“陛下。”
李世民等著他說下去。
周憶說:“我不知道。”
李世民的眼睛動了一下。
周憶繼續說:“我起碼現在……不知道。”
他頓了頓。
“我娘死了,我爹一個人把我養大。這十四年,他受了多少苦,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他不應該是像現在這樣的人。”
他又頓了頓。
“您也扛著,受了十四年,您今天告訴我這些,不是想推脫,是想讓我知道真相。”
他看著李世民。
“所以我真的不知道。”
他低下頭。
“但我知道一件事。”
李世民等著他說下去。
周憶抬起頭。
“我爹讓我喊您李叔叔,喊了那麼多年。他沒攔著您進我家門,他沒攔著我接您的壓歲錢,他沒攔著我和麗質的事。”
他頓了頓。
“他要是真的恨您恨到骨子裡,他不會這樣的。”
李世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這個孩子。
站在他麵前,說著這些話。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憶又說了一句。
“父皇,我該回去了。”
他行了一禮。
“我爹還不知道我來。”
說完,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您那句話……我回去想想。”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推開門。
陽光照進來,明晃晃的。
他走進陽光裡。
門在身後關上。
殿裡又安靜下來。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看了很久。
那孩子,喊他父皇了。
然後他走回案前,坐下。
看著案上那份奏章。
看了半天,一頁沒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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