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擔責
李世民跑到塌方地點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濕透了。
雨水順著臉往下淌，淌進眼睛裡，蜇得生疼，他顧不上擦，眯著眼往前看。
火把不多，大多被雨澆滅了，隻剩幾根還亮著，被人舉在手裡，照著那一片狼藉。
山體塌下來一大片，泥石混著樹木，從山坡上衝下來，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幾輛馬車被埋在底下，隻露出半截車廂，歪歪斜斜的。
有人在刨，用手刨，用木棍撬，在雨裡喊著什麼，聲音被雨聲蓋住，聽不清。
李世民的目光在人群裡找。
找到了。
周雄站在那堆石礫前頭，一動不動。
他就那麼站著，淋著雨，看著麵前那堆亂石。
身上全是泥，衣裳被雨澆得貼在身上，頭髮散亂，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他沒在刨。
沒在喊。
就站著。
李世民心裡咯噔一下。
他跑過去，跑到周雄旁邊。
“雄哥！”
周雄沒看他。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堆石礫。
李世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石礫堆裡露出一角車廂，歪著的。
車廂旁邊有一隻手，從石頭縫裡伸出來，垂著，一動不動。
那隻手不大。
是女人的手。
李世民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旁邊有人跑過來，是剛才那個報信的親兵。
他渾身是泥，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喘著氣站在李世民旁邊。
“二公子……”
李世民轉過頭，看著他。
那親兵的臉白得厲害。
“雄嫂她……”
他說不下去了。
李世民的喉嚨動了動。
“說。”
那親兵低著頭，聲音劈得厲害。
“泥石衝下來的時候，雄嫂走在後頭那輛馬車旁邊。她本來能跑的，但看見前頭有人沒反應過來，她……她把那個人推開了。”
他頓了頓。
“自己沒躲開。被推開的那人說，雄嫂她......”
李世民站在雨裡，一動不動。
雨澆在他身上，澆得他睜不開眼，他沒覺著。
他想起今天白天，他站在帳裡說的那些話。
“今天天氣好，適合趕路。”
他說的。
他提議的。
他攬下來的。
現在那個人躺在那堆石頭底下。
那隻手從石頭縫裡伸出來，垂著，一動不動。
李世民忽然覺得冷。
不是雨澆的冷，是從裡頭往外滲的那種冷。
他還沒從那陣冷裡回過神來，一隻手已經落在他胸口上。
推。
用力地推。
李世民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他穩住身子，抬起頭。
周雄站在他麵前。
那張臉被雨水澆得慘白，頭髮貼在臉上，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空的。
空得徹底。
比雨夜還黑。
李世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周雄的嘴張開了。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啞得厲害，劈得厲害，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的。
“這就是你說的好天氣？”
李世民沒說話。
周雄往前走了一步。
“這就是你他孃的為瓦崗寨家眷著想？”
李世民往後退了一步。
周雄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提議的！你攬下來的！你辦的！”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現在呢？”
李世民的嘴張了張。
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站在雨裡，看著周雄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他。
像是看著一個死人。
周雄沒再說話。
他就那麼看了李世民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那堆石礫前頭。
蹲下來。
開始刨。
用手刨。
雨水混著泥，濺在他身上，濺在他臉上，他沒管。
就那麼刨著。
一下一下。
李世民站在後頭，看著那個背影。
雨水順著他臉往下淌，淌進嘴裡，鹹的，澀的。他沒覺著。
他就那麼站著。
雄哥說的沒錯。
是他提議的。
是他攬下來的。
是他辦的。
那個人現在躺在那堆石頭底下。
那隻手從石頭縫裡伸出來，垂著，一動不動。
他第一次知道，在戰場上下錯命令的代價是可以這麼沉重的。
天時，地利，人和。
誤判了天時，失去了地利，還有——
雨還在下。
越來越大。
有人跑過來，在他旁邊說什麼，他聽不見。
有人拉起他的手，把他往旁邊拉，他也沒覺著。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個蹲在石礫堆前頭刨地的背影。
“今天天氣好，適合趕路。”
好天氣。
好天氣......
他在心裡唸了一遍又一遍。
念著念著，他忽然蹲下去。
蹲在泥水裡。
抱著頭。
一動不動。
雨澆在他身上，澆在他背上，澆在他抱著頭的手上。
他沒動。
就那麼蹲著。
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一樣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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