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醫者的夢魘
宿國公府。
周雄和程咬金坐在堂屋裡,麵前各擺著一盞茶。
程咬金剛從演武場回來,衣裳還濕著,正拿塊布擦臉。
周雄是半道碰見程咬金,被程咬金拉來的。
剛送完貨,想著進來坐坐,坐完就走。
程咬金擦完臉,把布往旁邊一扔,正要開口說什麼——
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家丁跑進來,氣喘籲籲的。
“國公爺,外頭來了個千牛衛的兵,說找周先生——”
話沒說完,那個千牛衛的兵已經跟著跑進來了。
他站在堂屋門口,滿頭是汗,一看見周雄就喊:
“周先生!您兒子在鋪子裡讓人砍了!牛將軍讓您趕緊回去!”
周雄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
然後——
“啪!”
茶盞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茶水濺了一身,他沒覺著。
“你他孃的說啥?”
程咬金手裡的茶盞也猛地往地上砸去。
“啪!”
兩隻茶盞幾乎同時碎在地上。
程咬金想繼續說什麼——
周雄已經衝出去了。
他衝到院子裡,看見拴在馬樁上的馬。
程咬金的馬,棗紅色的大宛馬,剛餵過料,精神得很。
他解下韁繩,翻身上馬。
程咬金從堂屋裡追出來,沖他喊:“熊瞎子,你——”
馬蹄聲已經響起來了。
周雄伏在馬背上,衝出府門,衝上大街。
街上的人嚇得往兩邊躲,挑擔的扔了擔子,抱孩子的趕緊往牆根貼。
有人在後頭罵,罵什麼他聽不見,也不在乎。
馬跑得飛快,蹄子踩在青石板上,濺起一路碎石和塵埃。
他腦子裡空空的。
什麼也沒想。
隻是跑。
拐過兩條街,又拐過一條巷子,鋪子的門出現在前頭。
門口站著幾個千牛衛,按著三個人——兩個穿古怪衣裳的護衛,一個穿得像個使者模樣。
那幾個人看見他,嘴張了張,想說什麼。
他沒看他們。
他翻身下馬,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周鴻站在門口,看見他,張嘴喊了一聲“哥——”
他沒看周鴻。
他跨過門檻,走進鋪子裡。
牛進達站在裡頭,旁邊周憶坐著,半邊袖子全是血,肩膀上纏著布條。
他也沒看牛進達。
他的目光短暫停留在周憶那條胳膊上。
傷口。
從左肩拉到肘部。
皮肉翻著。
血還在滲。
他依舊沒有停下,衝進裡屋。
那個木匣子放在牆角。
他拿起木匣子又沖了回去。
他開啟木匣子,針線、藥粉、小刀、鑷子,一樣一樣都在。
他把那個圓筒翻出來。
鐵的,一小塊鏡片嵌在裡頭,邊上磨得發亮。
周憶還坐在那兒。
牛進達已經讓開了。
周鴻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周雄走到周憶麵前。
他把圓筒卡在眼眶上,拿著針線。
他透過那個圓筒,看著那道傷口。
傷口很長,但不深,沒傷著骨頭,沒傷著大血管,皮肉裂開了,需要縫。
他縫過無數這樣的傷口。
比這嚴重的,他縫過。
比這深的,他縫過。
在戰場上,在瓦崗寨,他縫過無數道這樣的口子。
他的手很穩。
一直很穩。
可現在——
他舉著針,看著那道傷口。
看著翻出來的皮肉。
看著血還在往外滲。
那是周憶的胳膊。
是他兒子的胳膊。
是他從幾個月大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兒子。
是他每天早上叫他起來練功的兒子。
是他教打鐵、教站樁、教背詩的兒子。
是他看著長到十五歲的兒子。
他的手懸在半空。
針尖離傷口不到一寸。
他動不了。
腦子裡一片空白。
又好像什麼都湧進來了。
那個圓筒卡在眼眶上,把傷口放大,放得清清楚楚。
每一道裂口,每一絲血痕,都清清楚楚。
他的手開始發抖。
很輕。
但他知道。
“給至親動手術,是這行最大的夢魘。”
當年在軍區醫院實習的時候,老教授說的。
他不信。
他覺得自己能行。
後來他上了戰場,救過戰友,救過兄弟。
他誰都能救。
可現在——
周憶站在那兒,看著他爹。
他爹的臉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他看見了。
他爹的手在抖。
“爹。”
周雄沒動。
“爹。”
周雄還是沒動。
他舉著那根針,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鋪子裡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見血滴在地上的聲音。
一滴。
兩滴。
三滴。
周憶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
“爹,你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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