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顧氏傳媒頂樓。
顧夜塵提前十分鍾到了會議室,讓秘書泡了四杯手衝咖啡。陸之珩和傅西洲也要來,這是他特意叫的,有些話,當著第三方的麵說,反而更容易說清楚。
三點整,門被推開。
沈司寒第一個到,黑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微敞。他手裏拿著一份牛皮紙檔案袋,厚厚一遝。
“坐。”顧夜塵抬了抬下巴,語氣不冷不熱。
沈司寒在他對麵坐下,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沒有主動開口。
不到兩分鍾,陸之珩到了。
陸氏科技CEO,四大家族陸家的繼承人。他穿一件深灰色休閑西裝,裏麵是黑色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隨意又矜貴。一米八五的個子,五官偏冷,但嘴角常年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讓人摸不透他在想什麽。
“喲,這麽正式?”陸之珩掃了一眼會議室裏的陣仗,挑了挑眉,在沈司寒旁邊坐下,“夜塵,你這是要開批鬥會?”
顧夜塵沒接話。
最後到的是傅西洲。
傅氏醫療掌門人,S市最年輕的醫院管理集團董事長。他穿著白大褂就直接來了,剛從手術台下來,裏麵還穿著手術服,外麵套了一件風衣。傅西洲是四個人裏氣質最溫和的,五官清俊,眉目舒展,說話時總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抱歉,手術拖了半小時。”傅西洲坐下,看了一眼沈司寒和顧夜塵之間的氣氛,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怎麽了這是?”
顧夜塵沒廢話,直接開口。
“今天叫你們來,就一件事。”他看向沈司寒,“沈司寒,你跟念唸的婚約,我不同意。”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陸之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不變。傅西洲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沒有說話。
沈司寒表情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理由。”
“理由?”顧夜塵聲音冷了下來,“你二十八歲,念念剛滿十八。你緋聞滿天飛,今天這個女明星,明天那個小模特,你讓她怎麽嫁你?S市的媒體怎麽寫她你知道嗎?‘S市首富迎娶18歲學霸’,底下評論全是‘又一個拜金女’‘圖錢罷了’。她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憑什麽要承受這些?”
沈司寒的手指微微收緊,但沒有打斷。
顧夜塵繼續說:“我知道你幫過我,這份人情我記著。但念念是我一手帶大的,我不能讓她跳火坑。”
“火坑?”沈司寒重複這兩個字,聲音不大,但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陸之珩放下咖啡杯,打圓場:“夜塵,你先別激動。司寒他”
“之珩,你讓我說完。”顧夜塵打斷他,“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小題大做。但你們想想,念念從小沒有父母在身邊,她有多敏感,你們不知道嗎?她嘴上說不在乎那些緋聞,可她心裏怎麽想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她今晚跟我說‘各過各的’,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沒有光。”
沈司寒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傅西洲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平緩:“夜塵,你說的這些,我們都理解。但婚約是祖輩定的,不是司寒一個人的主意。你不同意,總得有個解決的辦法。”
“所以我叫你們來。”顧夜塵看向沈司寒,“司寒,我給你一個機會,你把話說清楚。你跟那些女明星,到底什麽關係?”
三雙眼睛同時落在沈司寒身上。
沈司寒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桌上的檔案袋,拆開,把裏麵的東西一遝一遝擺在桌上。
“這是過去五年,跟我傳過緋聞的所有女藝人的公關合同。”
顧夜塵皺眉,拿起一遝翻看。
每一份合同上都清清楚楚寫著:合作性質為“商務配合”,涉及“公開場合陪同”“社交媒體互動”“特定時段緋聞曝光”等條款,簽字欄有藝人本人和經紀公司的蓋章。
沈司寒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所有緋聞,都是提前策劃、簽了合同的。對方配合演出,我支付酬勞。沒有一例是真的。”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陸之珩早就知道,表情沒什麽變化。傅西洲微微挑眉,拿過一份合同細看。
顧夜塵一頁一頁翻著,臉色從冷峻變成了複雜。
“顧清音呢?”他問。
沈司寒從檔案袋最底下抽出一份合同,推到顧夜塵麵前:“顧清音的合同最長,三年。她是我公司旗下品牌的代言人,緋聞是為了幫她提升曝光度,同時掩護我。這個月底合同到期,她會召開記者會宣佈‘和平分手’。”
顧夜塵盯著那份合同看了很久,抬頭看向沈司寒:“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沈司寒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卻深沉:“念念八歲那年,有人在她學校門口偷拍。後來我查了一下,是一家小媒體想挖‘沈家未來少奶奶’的料。那時候我就知道,隻要她跟我有關係,她就別想安生。”
他頓了頓。
“與其讓媒體亂猜亂寫,不如我自己控製輿論。我把所有火力引到自己身上,讓他們追著緋聞跑,沒人會注意念念。她可以安安靜靜上學,安安心心搞她的化學,不用被閃光燈追著跑。”
“這六年,她沒有被任何一家媒體騷擾過。不是因為那些媒體善良,是因為他們有更勁爆的料可以報,沈司寒又換了新女伴。”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報告。
但顧夜塵聽出了裏麵的分量。
六年。
從念念八歲到十四歲,從她還是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開始,沈司寒就在佈局了。
“你為什麽不早說?”顧夜塵的聲音有些啞。
“說了,你們會讓我繼續嗎?”沈司寒看著他,“夜塵,如果你知道我在利用緋聞保護念念,你第一反應一定是‘不需要,我來保護她’。但你能保護她不被偷拍嗎?你控製得了所有媒體嗎?”
顧夜塵沉默了。
他確實控製不了。顧氏傳媒再大,也管不了所有八卦小報和自媒體。
“所以你自己扛了六年。”傅西洲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被罵花花公子,被說風流成性,被所有長輩看不起,你都不在乎?”
沈司寒嘴角微微上揚,笑意卻沒到眼底:“在乎什麽?我隻在乎她。”
陸之珩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拍了拍沈司寒的肩膀,對顧夜塵說:“夜塵,現在你明白了吧?我之前說‘有些事他不能說’,就是這個。你讓他怎麽說?說‘我為了你家念念把自己名聲搞臭了’?他不要麵子的嗎?”
顧夜塵把合同一頁一頁整理好,推回沈司寒麵前。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用力揉著眉心。
沉默了將近一分鍾。
“念念知道嗎?”他問。
“不知道。”沈司寒說,“我不想讓她知道。她心思重,知道了會覺得虧欠我。我幫她,不是為了讓她欠我。”
顧夜塵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沈司寒。
他想起念念小時候追在沈司寒身後喊“司寒哥哥”的樣子,想起沈司寒每次來家裏都會帶念念最喜歡的零食,想起念念中考那天沈司寒推掉海外並購案,他當時以為是巧合,現在才知道不是。
他想起念念十四歲那年突然不再叫“司寒哥哥”了,改口叫“沈先生”。那時候沈司寒的表情,他沒注意看,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疼。
“我還有一個問題。”顧夜塵說。
“你問。”
“你對念念,到底什麽心思?是履行婚約的責任,還是……”
“是等。”沈司寒打斷他,聲音低沉而篤定,“我從她出生那天就開始等。等她長大,等她明白,等她願意。”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雙一向深不見底的桃花眼裏,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近乎脆弱的真誠。
“我等了她十八年。夜塵,你覺得我會害她嗎?”
會議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傅西洲第一個開口,聲音溫和:“我覺得,差不多了。”
陸之珩笑著搖頭:“司寒,你是真的能忍。換我,等不了這麽久。”
顧夜塵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點頭。
“我可以同意婚約。”他說,語氣依然鄭重,“但你要答應我三件事。”
“你說。”
“第一,那些緋聞,立刻全部處理幹淨。我不希望念念以後翻舊賬的時候再難受。”
“已經在處理了。月底顧清音記者會後,不會再有任何緋聞。”
“第二,念念還小,學業為重。你不能催她結婚,等她願意的時候再說。”
“我本來就沒打算催。”
“第三。”顧夜塵看著他,一字一頓,“如果你讓她哭了,我不會管什麽婚約不婚約,也不會管你幫過我什麽。我會讓她離開你,你攔不住。”
沈司寒迎上他的目光:“你不會有機會的。”
陸之珩站起來,拍了拍手:“行了行了,皆大歡喜。我提議今晚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
傅西洲也站起來:“我晚上還有一台手術,你們吃。”
“又手術?”陸之珩皺眉,“傅西洲,你是醫生不是機器。”
“病人等不了。”傅西洲拿起風衣,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沈司寒,“司寒,恭喜。”
沈司寒微微點頭。
傅西洲走了。陸之珩也說要回公司開會,先走一步。
會議室裏隻剩下沈司寒和顧夜塵。
顧夜塵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皺著眉放下。
“司寒。”
“嗯。”
“念念那邊,你自己跟她坦白。我不想替你說。”
沈司寒點頭:“我知道。”
顧夜塵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你也是,何必呢。六年,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沈司寒站起來,把檔案袋收好,語氣淡淡的:“我說了,不在乎。”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夜塵,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把她照顧得那麽好。”
門關上了。
顧夜塵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看著桌上那杯涼透的咖啡,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念念小時候有一次摔倒了,膝蓋破了皮,他沒在跟前。是沈司寒正好來家裏,蹲下來給她上藥,一邊吹氣一邊說“念念不哭,叔叔在”。
念念那時候才五歲,真沒哭。
倒是沈司寒,上完藥站起來,眼眶紅了。
顧夜塵當時覺得好笑,現在想起來,那個男人,從那時候起,就沒打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