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的走廊,永遠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冷得像冬日裏結了冰的河水,順著人的毛孔往骨頭裏鑽。
下午四點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灑進來,卻暖不透溫知予此刻冰涼的四肢。她死死攥著那張剛從醫生手裏接過來的《病危通知書》,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紙邊被捏得發皺,上麵“病危”兩個紅字,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上。
監護室的門上,紅色的“正在搶救”指示燈亮得刺眼,那是爺爺溫景然最後的生命線。
半個小時前,醫生把她叫到辦公室,語氣沉重得像壓了一塊巨石:“溫小姐,老爺子的情況不太好。之前的癱瘓是腦梗後遺症,但這幾天突然惡化,血液檢測顯示,他體內有慢性生物堿殘留,是長期中毒導致的器官衰竭……”
“慢性中毒?”溫知予當時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醫生,您是不是搞錯了?爺爺一直吃的藥都是我按古方煎的,怎麽會……”
醫生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我們做了三次檢測,結果一致。這種生物堿很隱蔽,平時混在中藥裏根本查不出來,長期累積就會慢慢侵蝕髒器。現在老爺子身體已經扛不住了,唯一的辦法,就是用進口的特效解毒劑,再配合溫家失傳的古方針灸調理,纔有機會醒過來。”
溫知予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特效解毒劑,一支就要五十萬,而且還得提前預定,不是有錢就能隨時拿到的。古方針灸,她倒是跟著爺爺學了十幾年,可沒有對症的古方配伍,單靠針灸,也隻是杯水車薪。
她現在手裏所有的積蓄,加起來還不到五千塊。別說五十萬一針的解藥,就連爺爺一天的ICU醫藥費,都快撐不住了。
父母三年前意外身亡,隻留下她和爺爺相依為命。溫家本是傳承百年的中醫藥世家,手握數項獨家醫藥秘方和非遺傳承針法,本該是風光無限的家族,卻在父母離世後迅速敗落。
旁係的二叔溫宏遠趁機把持了溫家僅剩的產業,這些年打著“幫侄女打理家業”的旗號,暗地裏挪走了溫家大部分資產,如今更是趁爺爺病危,直接撕破臉皮逼她奪產。
而她,隻是個普通的醫學院研二學生,平日裏靠兼職手繪插畫賺取生活費和爺爺的基礎醫藥費,無權無勢,無依無靠。
走投無路這四個字,成了她此刻最真實的寫照。
“嗬,還在這兒裝模作樣呢?”
一道刻薄又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聲音,從身後不遠處傳來,打斷了溫知予混沌的思緒。
她猛地回頭,就看見溫宏遠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名牌西裝,手裏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正慢悠悠地朝她走來。他身後跟著一個妝容精緻、眉眼帶著優越感的女人,正是溫家抱養的養女,溫舒然。
溫舒然從小就被溫宏遠寵得驕縱任性,一直嫉妒溫知予擁有溫家正統傳承,這些年沒少在背後給她使絆子,如今更是跟著溫宏遠一起來逼宮。
溫宏遠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她手裏的病危通知書,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貪婪:“我就說你怎麽躲著不回家,原來是在醫院耗著。怎麽,老東西快不行了,你沒錢救了?”
溫知予看著眼前這個流著相同血脈卻心如蛇蠍的二叔,眼底瞬間燃起怒火,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溫宏遠,爺爺是你親大哥!他躺在裏麵生死未卜,你不關心就算了,居然還在這裏幸災樂禍?”
“親大哥?”溫宏遠嗤笑一聲,隨手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溫知予,你別跟我扯這些沒用的親情。我告訴你,老東西活不了多久了,溫家的祖宅,還有你爸媽留下的那幾項醫藥專利,遲早都是我的!”
“你做夢!”溫知予氣得渾身發抖,“祖宅是溫家的根基,專利是我爸媽畢生的心血,是溫家中醫藥傳承的根本,你別想碰!”
“我碰不了?”溫宏遠臉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溫知予,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問你,你手裏有沒有錢救老東西?沒有是吧?沒有你就乖乖簽字,把祖宅和專利轉讓給我,我還能給你湊點醫藥費,讓老東西走得體麵一點。”
“我不簽!”溫知予拚命掙紮,手腕傳來的劇痛讓她眼眶泛紅,“溫宏遠,你這個畜生!爺爺當年對你不薄,手把手教你認藥、打理家業,你怎麽能這麽狠心?”
“狠心?”溫宏遠眼神一狠,用力甩開她的手,溫知予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後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我狠心?要不是當年我幫你爸打理溫家的事,你們娘孫倆早就餓死了!”溫宏遠唾沫橫飛地吼道,“你爸媽死得早,留下你這麽個丫頭片子,還有一個癱子老頭,要不是我撐著,溫家早就敗光了!現在老東西快死了,你一個小姑孃家,守著那些東西有什麽用?拿來換錢救命,纔是正經事!”
“你胡說!這些年你借著打理家業的名義,挪走溫家至少上千萬資產,就連爺爺平時吃的補藥錢,你都要剋扣!”溫知予抹了一把眼角的淚,眼神倔強得像一株在寒風裏不肯彎折的野草,“我告訴你,就算我餓死,就算爺爺真的出事,我也不會把溫家的東西交給你這種狼心狗肺的人!”
溫宏遠被戳中了心事,惱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搶她手裏的病危通知書,麵目猙獰地吼道:“今天這字,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不然我就讓醫院停了老東西的藥,讓他在ICU裏活活耗死!”
他的手伸到一半,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攔住了。
一隻骨節分明、戴著定製鉑金腕錶的手,精準而有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溫宏遠的動作瞬間僵住,臉上的囂張和蠻橫,在這一刻凝固成了錯愕。
他猛地抬頭,就看見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後。
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高定西裝,肩線利落,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襯得他身姿如鬆,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強大壓迫感。他的五官輪廓深邃冷硬,眉骨高挺,鼻梁筆直,薄唇緊抿著,一雙墨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正冷冷地掃向溫宏遠。
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讓溫宏遠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連呼吸都變得不暢快。
“你、你是誰?”溫宏遠結結巴巴地問道,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發現對方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男人沒有回答他,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扣著溫知予的那隻手上,語氣冷得像淬了冰:“放開她。”
聲音低沉磁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力,周圍走廊裏的病人家屬都下意識地看了過來,原本嘈雜的走廊瞬間安靜了幾分。
溫宏遠心裏發慌,卻又仗著自己在醫院裏,硬著頭皮說道:“我跟我侄女說話,關你什麽事?識相的趕緊放手,不然我叫保安了!”
“保安?”男人勾了勾唇,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反而透著一股極致的冷漠,“你可以試試。”
話音剛落,原本站在走廊盡頭的兩個穿著黑色西裝、身形魁梧的保鏢,立刻快步走了過來,一左一右站在了男人身邊,眼神銳利如鷹,死死地盯著溫宏遠。
那氣場,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安保人員。
溫宏遠看著那兩個保鏢身上的壓迫感,又看了看眼前男人一身頂級的行頭,心裏咯噔一下,瞬間反應過來——這絕對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他心裏瞬間打起了退堂鼓,卻還是嘴硬道:“我、我警告你們,別多管閑事!”
男人懶得跟他廢話,手腕微微用力,隻聽“哢嚓”一聲輕響,溫宏遠立刻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手腕像是要斷了一樣。
“我說,放開她。”男人重複了一遍,語氣又冷了幾分。
溫宏遠哪裏還敢硬撐,連忙求饒:“放、放我放……我放手!”
男人這才鬆開手,溫宏遠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捂著手腕蹲在地上,疼得直哼哼,再也沒了剛才囂張跋扈的樣子。
溫舒然站在一旁,嚇得臉色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出,偷偷打量著眼前的男人,眼底閃過一絲驚豔和貪婪。她認得這一身行頭,是頂級私人訂製的品牌,隨便一件都夠她買十幾個名牌包,這樣的男人,纔是她想嫁的人。
溫知予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男人,心裏滿是疑惑和震驚。
她不認識他,卻又覺得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
男人緩緩收回目光,轉向溫知予。
近距離看,他的五官更加精緻冷冽,睫毛很長,卻遮不住眼底的清冷。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和微微紅腫的手腕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細微反應,快得讓人抓不住。
“溫小姐,”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卻帶著一種疏離的穩重,“我是傅斯年。”
傅斯年?
溫知予的腦子瞬間嗡了一聲,徹底愣住了。
這個名字,她當然聽過,而且如雷貫耳。
傅氏科創生物醫藥集團的掌權人,京城頂級豪門傅家的現任家主,年僅二十九歲,就手握整個國內生物醫藥行業的半壁江山,旗下研究院掌握著多項全球頂尖的醫藥專利,是連業內巨頭都要敬畏三分的存在。
傳聞他手段狠厲,行事低調,不近女色,從不參與豪門圈子的浮華應酬,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
她怎麽也沒想到,這樣一位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人物,會出現在市一院的普通走廊裏,還會出手幫她解圍。
“傅、傅總?”溫知予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微微鞠躬,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謝謝您剛纔出手相助,可是……這是我家裏的私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她很清楚,自己和傅斯年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幫她,或許隻是一時興起,她不能得寸進尺,更不敢攀附這樣的大人物。
傅斯年卻沒有理會她的客套,目光掠過她手裏的病危通知書,又掃了一眼監護室門上的紅燈,語氣平靜地說道:“我剛纔在醫生辦公室,聽到了你們的全部對話。老爺子的情況,我比你更清楚。”
溫知予心裏一動,抬頭看向他。
“慢性生物堿中毒,市麵上的進口特效解毒劑一支五十萬,治標不治本,還有副作用。”傅斯年的話,一句句精準地砸在溫知予的心上,“傅氏旗下的醫藥研究院,三年前就攻克了這種生物堿的解毒方案,對症且無副作用,比進口藥效果好三倍。”
“至於溫家失傳的古方針灸配伍,我這裏有完整的備份。”
溫知予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爺爺的古方,是溫家不傳之秘,就連她都隻掌握了一部分,傅斯年怎麽會有完整的備份?
傅斯年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解釋道:“十五年前,溫老爺子曾救過我祖父的命,傅家一直記著這份恩情。半年前,溫老爺子腦梗初期,我就派人關注了他的病情,三天前,研究院檢測出他中毒的訊息,我本打算親自聯係你,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了。”
溫知予的心髒猛地一跳,原來如此。
不等她多想,傅斯年已經從身後的保鏢手裏拿過一份列印好的檔案,遞到她麵前。
檔案封麵,清清楚楚寫著四個大字:《隱婚協議》。
溫知予愣住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臉頰微微發燙:“傅總,您……這是什麽意思?”
“聽我說完。”傅斯年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我可以幫你救爺爺,承擔所有醫療費用,安排傅氏最頂尖的醫療團隊全權負責,用最快的速度讓他脫離危險。”
“我可以幫你徹查爺爺中毒的真相,拿出溫宏遠下毒、挪用溫家資產的所有證據,讓他付出應有的法律代價。”
“我還可以幫你守住溫家祖宅和醫藥專利,讓任何人都不敢再欺負你。”
每一句話,都戳中了溫知予最軟肋、最渴望的地方。
她的眼眶再次泛紅,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絕望中突然出現的曙光。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傅斯年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和我結婚,隱婚半年。”
隱婚?
溫知予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她看著傅斯年那張冷硬卻極致英俊的臉,怎麽也想不通,他為什麽會提出這樣的條件。
以他的身份地位,想要結婚,京城無數名門閨秀、頂級名媛擠破頭都想嫁給他,他為什麽要選自己這個一無所有、還帶著重病爺爺的普通女學生?
“傅總,我不明白。”溫知予嚥了咽口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您身邊有太多比我優秀、門當戶對的人,為什麽是我?”
傅斯年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溫柔,快得讓人誤以為是錯覺。他沒有細說,隻是簡單說道:“我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妻子,幫我擋掉傅家安排的商業聯姻。而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協議很簡單,無愛,無性,互不幹涉私生活。半年期限一到,我們和平離婚,我會給你一筆足夠你和爺爺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的補償金,還會幫你重振溫家中醫藥傳承。”
他的話,直白、公平,卻又帶著致命的誘惑。
溫知予低頭,看向監護室裏依舊亮著的紅燈,腦海裏浮現出爺爺平日裏慈祥的模樣——小時候教她認草藥,教她施針,告訴她溫家的傳承不能斷,告訴她要做一個正直的人。
爺爺是她唯一的親人,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牽掛。
她不能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爺爺死去。
至於隱婚,不過是半年的名義,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為了爺爺,為了溫家的傳承,她什麽都可以忍。
想到這裏,溫知予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裏所有的猶豫、忐忑和不安。她抬起頭,迎上傅斯年的目光,眼神裏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好。我簽。”
傅斯年的墨眸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他似乎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麽幹脆,這個女人,外表看似柔弱,骨子裏卻藏著超乎常人的堅韌和勇氣,和他記憶裏那個小小的身影,慢慢重疊。
他將協議遞得更近了一些,溫知予接過,指尖微微顫抖。
她翻開協議,一條一條仔細看下去。
條款清晰,沒有任何陷阱,沒有任何不合理的要求,純粹的契約關係。
她沒有再多猶豫,拿起筆,在協議的乙方位置,鄭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溫知予。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這一筆,簽下的是一場契約婚姻,也是她絕境重生的開始。
傅斯年也拿起筆,在甲方位置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淩厲挺拔,一如他本人。
兩個名字,落在同一張紙上,從此,兩個原本毫無交集的人,命運緊緊糾纏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溫太太。”傅斯年收起協議,遞給旁邊的保鏢一份,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冷靜,“立刻安排救護車,將溫老爺子轉去傅氏私立醫院,啟動最高階別的VIP治療方案。另外,凍結溫宏遠名下所有資產,收集他下毒和侵吞溫家財產的全部證據。”
“是,傅總!”保鏢立刻應聲,拿出手機開始安排。
傅斯年轉頭看向溫知予,語氣不自覺地緩和了幾分:“車已經在樓下等了,你跟我一起去醫院,爺爺那邊,你可以放心。”
溫知予點了點頭,眼眶微微發熱,鼻尖酸澀。
走投無路的絕境,突如其來的救贖,一場看似荒唐的隱婚契約,將她推向了一個完全未知的未來。
她看向蹲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溫宏遠,眼神冰冷。
溫宏遠,你欠我和爺爺的,我會一點一點,全部討回來。
她又看向身邊的傅斯年,這個冷酷卻救她於水火的男人。
未來的半年,她是傅斯年的隱婚妻子,是傅家名義上的太太。
而她隱藏多年的溫家非遺傳承人、民間醫藥大佬的馬甲,也註定會在這場婚姻裏,再也藏不住了。
監護室的紅燈漸漸轉為綠色,搶救成功的提示音響起。
溫知予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新生。
她的人生,從簽下名字的這一刻,徹底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