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晚手一抖,戰戰兢兢抬頭,來人果然是沈觀瀾。
可能是這兩日天氣不錯,這人的臉色比上次見麵時好了不少。此時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袍立在廊下,麵容俊秀,眉眼疏離卻又自帶風骨,怎麼看都是君子如玉,跟陰狠毒辣完全扯不上關係。
但她知道,這不過是假象。
“大人。”她微微屈膝行禮。
“嗯。”男人輕應一聲,又問道:“薑二姑娘怎麼會在外麵?”
“我……”薑晚心情有些複雜,這讓她怎麼回答,可這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頭頂,壓得她快喘不過氣,最後隻得小聲道:“我天資愚鈍,看不懂書上的東西,也背不出……”
“嗬。”誰知這人卻笑了一聲,道:“薑二姑娘倒是比以前更誠實了。”
……救命。
她怎麼忘了,以原身的性子是絕不可能說自己蠢笨的。
正想著該如何補救,沈觀瀾又說道:“隻是學東西慢而已,還算不上天資愚鈍。以後你每日戌時一刻,到吟清閣來找我,我幫你。”
這時,屋內的讀書聲漸漸停下,這人看了一眼大門,繼續說道:“進去吧,快下學了。”
說完便轉身離開,徒留薑晚一人在風中淩亂。
他剛剛說什麼?他是要幫自己補課嗎?
為什麼事情的走向越來越詭異?
她突然覺得崩人設的不是她,而是沈觀瀾。
這人被人奪舍了吧?
…………
吟清閣在太學最南邊,現在是太子和各位皇子公主學習住宿的地方。
沈觀瀾自然也住在這裡。
“查得如何?”
“冇有什麼異常,隻是這位薑二姑娘前段日子為了二公子絕食差點丟了性命,醒來後就說自己忘了些事。”
身穿黑色勁裝的顧玄恭敬回答,而後又蹙眉道:“公子為何突然要查這位二姑娘,難道上次在沈府她真的是故意的?”
沈觀瀾冇有說話,隻坐在書案後,一隻手攏在袖中,另一隻手則隨意撥弄著念珠,一粒又一粒,發出輕微的聲響。
良久才淡淡問道:“顧玄,你覺得這位薑二姑娘性子如何?”
顧玄不假思索回道:“這京中誰不知道寧遠侯府的薑二姑娘為人驕縱,天不怕地不怕。也就是在二公子麵前稍有幾分收斂。”
“可這人現在怕我。”
“什麼?”
沈觀瀾閉了閉眼,沉聲道:“會在文學館頂撞我的人竟然開始害怕我,你不覺得奇怪嗎?”
顧玄沉默了。
他從來不懷疑自家公子的直覺。
既然公子說薑晚在怕他,那就一定是真的。
這時,門口有護衛來報,“大人,薑家二姑娘來了。”
沈觀瀾露出意味深長的笑,“讓她進來。”
“是。”
很快,薑晚便進了房間。
這次有進步,冇有同手同腳,但天知道她在來之前做了多久的思想工作。
屋子裡很暖,四角都放著炭盆,但她卻覺得心裡發冷。
她緊緊捏著書本站在屋子中央,輕聲開口,“學生見過大人。”
沈觀瀾雖是太子太傅,但她自稱一聲學生也不算冒昧,說起來這人當初在文學館是真的給她講過學。
“嗯,過來坐吧。”
男人神色沉靜,隨意指了指書案旁的另一張椅子。
“……好。”
薑晚覺得自己要瘋了。
這人該不會真的要給她講課吧。
她一步一步慢慢挪到書案前,坐到了那人右手邊的位置。
“說吧,什麼地方看不懂?”
“啊……哦,馬上。”
她慌忙把手上的書本放到桌麵,沈觀瀾掃了一眼,發現是《尚書》。
“今日博士讓我背的是《堯典》。”她一邊將書翻開,一邊小聲說著。
沈觀瀾微微蹙眉,《堯典》是尚書的第一篇,算是太學的入門課,人人都會,難怪博士要罰她到門外站立。
頓了片刻,他才緩聲問道:“什麼地方不會?”
不會的地方可就太多了。
滿紙豎排,字字繁體,再加上冇有標點符號,隻在句末能偶爾看到幾筆句讀(dòu),這樣的文章彆說理解和背誦,她連認讀都很難。
不然當初她的權謀大計也不會半路夭折。
“嗯?怎麼不說話?”
沈觀瀾的聲音再次傳來,明明不辨喜怒,卻讓她渾身一顫。
“我……”
“你在怕我?”
薑晚的話尚未說完,已被人打斷。
男人微微側過身子,目光緊緊盯著她。
又來了,明明語氣溫柔,眸中卻像淬著寒冰,這種語言和舉止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態度,讓她整個人都快裂開。
她認輸,真的。
原來不是每個穿書人都會變成主角,炮灰永遠都是炮灰。
“我的確怕大人。”薑晚霍地轉身,一把抓住沈觀瀾的衣襬,像是生怕自己後悔般,一鼓作氣道:“不過我怕大人,是因為夢見你以後會殺了我。手段極其殘酷,我連塊骨頭都冇留下,全讓狗啃了。”
她話音一落,整個屋子裡除了炭盆裡的劈啪聲再冇有任何聲響。
顧玄更是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位薑二姑娘再說什麼胡話。
薑晚卻用儘全力不讓自己避開男人的眼睛,緩了緩又繼續說道:“雖然隻是夢,但真的很嚇人。”
“我膽子小,很害怕……”
沈觀瀾靜靜看著,可能是因為巨大的恐懼,這人雖然冇哭,眼睛卻也水潤潤的,像一對黑色的琉璃珠,美得……想讓人挖下來。
半晌,他抬手從人左邊眼尾處緩緩劃過,眼中湧現出不知名的情緒,“這顆紅色的痣很美。”
對著這句算是誇獎的話,薑晚卻完全笑不出來,書中那些關於男主的描寫,突然變得具象化,病嬌,陰晴不定。
最後隻乾巴巴道:“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但我真的冇有騙你。我那日昏迷醒過來後,就一直做噩夢,夜夜不停歇。”
短暫的沉默後,男人又突然大發慈悲收回自己的手,幽聲道:“我自然是相信二姑孃的。”
“不過二姑娘放心,夢境多是反的。”
說罷便轉頭看向一旁,吩咐道:“天晚了,送二姑娘回去。”
護衛沉聲應下。
薑晚惴惴不安,卻也知道此時再說其他已經冇有意義,便安靜起身跟著人往外走,哪知剛到門口,又聽身後傳來一句,“二姑娘明日彆忘了過來。”
她身子顫了顫,手心裡滿是冷汗,但還是乖乖應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