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到了天明才漸漸停下。沈觀瀾裹著厚重的狐裘跟著宮人一路往裡,剛到文淵閣的院子,大太監李圖海就快步迎了上來。
“沈太傅,您可算來了,陛下在屋裡等著您呢。”
聽出人話中的急切,他蹙眉問道:“出什麼事了?”
“西南遞了摺子,六百裡加急,今兒一早剛到。陛下正在氣頭上。”
若是其他人問,李圖海定然不會說,要知道隨意談論朝政大事可是宮中大忌。但沈觀瀾是誰?這人可是陛下身邊的大紅人,雖隻是個太子太傅,但這滿朝文武誰不知道,沈太傅有從龍之功,若不是身子骨差,早就進了內閣。
聽人提到西南,沈觀瀾大致能猜到是什麼事。
禦書房內,承明帝身穿玄色常服,坐在楠木黑漆的書案後,見人進來立刻起身迎了過去,“覽之,你來了。”
覽之是沈觀瀾的字,也是當年先帝所賜。
他說罷又急忙擺擺手,李圖海見狀,立刻招手將屋內伺候的宮人全都帶了下去,走之前還小心替人關好房門。
這邊沈觀瀾剛要行禮,便被人扶住,“覽之不必多禮。”
承明帝語氣溫和,絲毫不像李圖海所說的正在發脾氣。
但沈觀瀾知道,那人冇有說謊。
他淡淡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案上攤著一堆奏摺,其中一本還被扔到了案前的地上。
承明帝順著人的視線看去,突然有些心虛,他一向很怕自己這位伴讀,自小便是。
明明二人剛認識時,這人比他還膽小,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人就變得冷靜,聰明,果斷,總之非常厲害。
似乎這世上就冇有任何難事。
“戶部剛跟朕哭完窮,西南就上了摺子要錢。”他聲音壓得低,顯得很沉悶。
沈觀瀾冇有接話,隻是緩步上前撿起地上的摺子拍了拍,又隨手放到書案上。
就在這時,窗外隱約起了風聲,房內更安靜了。
不知過了多久,沈觀瀾終於開口道:“靜王要多少?”
“三十萬兩。”承明帝看著人,“說是要擴充親衛,防著山匪。”
山匪二字咬得極重。
這位靜王曾是廢太子,後來先帝將其送去西南,當了偏安一隅的王爺。
西南多山地,地形複雜,的確多有匪患,特彆是大梁近幾年災害連連,百姓苦不堪言,落草為寇的人也就更多。
但朝廷每年都會在開春撥一筆銀子送去西南,專門用於剿匪。
如今不過剛入冬,這位靜王就上摺子要銀子,而且一要就是三十萬兩,很明顯就是故意為之。
“那陛下給嗎?”
他閉了閉眼,喪氣道:“現在整個國庫恐怕都拿不出這麼多現銀,朕如何給他?”
“覽之,你說得對,要想管理這江山,必先要有銀子。”
沈觀瀾歎了口氣,語氣和緩道:“那就先拿回戶部。”
“可戶部尚書圖一舟是阮家的人,我們……”
“臣小時候聽人說,牙齒和舌頭是這世上最親的,但後來才知道,親……才咬得狠。”他頓了頓,聲音有些輕飄飄的,“更何況他們隻是利益交換。”
承明帝雙眼一亮,喜道:“覽之,你可是查到了什麼?”
沈觀瀾垂下眼,看向手腕的佛珠,這是前幾年相國寺的住持所贈,說是他身上戾氣太重,戴著這珠子可消業障。
這一戴便未取下,此時手指緩緩撥了撥珠子,問道:“陛下可知道度牒?”
“自然知道。度牒乃是朝廷頒給出家人的憑信,無度者即為私度,按大梁律,當杖五十。”
說到此處又覺得有些奇怪,“你怎麼突然提到度牒?”
“臣前幾日在相國寺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沈觀瀾嘴角微勾,“我們那位戶部尚書,似乎在私下買賣度牒。”
“什麼?”
承明帝大驚,繼而怒道:“他怎麼敢?”
“他為何不敢!一張度牒三百貫,摺合白銀兩百兩,陛下猜猜這麼多年他經手了多少,又得了多少?”
承明帝還有何不懂。
其實買賣度牒自古就有,但朝廷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聽覽之的意思,圖一舟絕不是小打小鬨。
“那覽之打算怎麼做?”
“自然是煽風點火,讓他們狗咬狗。”
接著沈觀瀾便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承明帝聽得連連點頭,隻要是覽之說的,他一向不會有意見。
“對了,朕今日招你進宮是想問問你,你那日為何要同意珩兒也去太學?這樣你便也要跟著一起去。可你身子骨差,每年一到冬天就難受,怎麼能去山上……”
“既然是朝陽吵著要去,那就讓她自己一個人去便是。”
沈觀瀾聽罷搖了搖頭,笑道:“陛下當真以為這是公主的意思?”
“難道不是……”
話說到一半他便明白過來,隨即暴怒地在屋內來回踱步,“太後真是好歹毒的心,她是不是就是想讓你死在南山上?”
“不……太後隻是單純想讓臣難受,順便敲打臣。”沈觀瀾語氣淡淡,“她就是知道臣身子弱,不適宜上山,纔會在此時借公主之口提出此事。”
“臣若不答應,她必會起疑,那我們接下來的計劃就難以進行。所以此事,臣冇有第二個選擇。”
“可你的身體……你每年這個時候寒症便會加重,山上不比城裡,你怎麼受得住?”
“陛下放心,言喻會跟臣一起去太學,有他在,臣不會有事。”
聞言,承明帝這才稍稍放心,不過在人出宮時,還是賞賜了一大堆珍稀藥材。
…………
寧遠侯府。
薑晚的學自然不能轉,所以明日,她就必須前往太學。
此時,整個院兒裡的下人都在來來回回,忙不迭幫她收拾行李。
去太學不比去文學館,不能每日歸家,聽說一個月才隻有三日休沐,所以要準備的東西自然也多。
她剛扔了一塊點心進嘴裡,便有下人進來稟報,“姑娘,三姑娘來了。”
“誰?薑寧?”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滿臉不可思議。
“是,三姑娘就在門外。”丫鬟又重複了一遍。
她突然笑了起來,真是巧了,她還冇去找人,這人倒自己找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