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一中在老城區,計程車開了快半個小時。
韓也坐在副駕,腿上攤著手機,螢幕上是昨晚查了一夜的資料。北城一中退休教師名單,方姓,男性,教語文。他在那個頁麵上反複劃拉了很久,最後鎖定了三個名字。其中一個已經去世了,剩下兩個,一個搬去了外省,一個據說還住在北城。
“方學儒。”韓也把手機舉起來給我看,“六十五歲,北城一中語文組,退休五年了。地址是棉紡廠家屬院。”
“你從哪找的?”
“學校官網有個退休教師慰問活動的舊新聞,裏麵提了一句。”他把手機收回去,“五年前的新聞了。不知道還住不住那裏。”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們一眼。北城一中的老校區在老城區最裏麵,那一帶以前是工業區,棉紡廠、機械廠、化工廠都紮在那一片。後來廠子關的關搬的搬,隻剩下一片一片的家屬院,住著那些沒跟著廠子一起離開的人。
車開進老城區以後,路變窄了,兩邊是灰撲撲的居民樓,一樓臨街的窗戶改成了門麵,賣煙酒的、修家電的、收廢品的,卷簾門上鏽跡斑斑。人行道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掛在枝頭,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像無數隻幹枯的手在拍。
棉紡廠家屬院在一條巷子最深處。
紅磚樓,六層,外牆的牆皮掉了一大片,露出裏麵灰黑色的磚。樓前拉著一根鐵絲,晾著幾件衣服和被單,風灌進去鼓成弧形。一樓有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腳邊放著一個搪瓷盆。
“阿姨,問一下。”韓也走過去,彎下腰,“方學儒方老師住這兒嗎?”
老太太抬起頭,打量了他一下,又打量了我。她的手沒停,枯瘦的手指把青菜的黃葉子一片一片撕下來。
“三樓。左手邊那戶。”
樓梯間的燈壞了,每上一層的拐角都黑黢黢的。牆上貼著疏通下水道和搬家公司的小廣告,一層蓋著一層,邊角翹起來,積著灰。韓也走在前麵,腳步很輕,像是怕踩碎什麽。我跟在後麵,手裏拎著兩箱東西——來的路上買的,一箱牛奶,一袋水果。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買這些。大概是因為空著手去找一個老人,總覺得哪裏不對。
三樓左手邊。一扇老式的防盜門,漆麵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門框上貼著的春聯褪成了淺粉色,隻剩“平安”兩個字還勉強能辨認。
韓也敲了門。
裏麵傳來拖鞋走路的聲響,很慢,一步一步,中間停了一下,大概是扶了一下牆。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老人。瘦,瘦得厲害,顴骨和眉骨的輪廓從麵板底下頂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中山裝,釦子係到最上麵那顆。頭發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齊,往一邊偏過去,是那種老派人習慣的發型。
他的眼睛很清亮。人老了以後眼睛多半會渾濁,像一潭攪不動的泥水。但他的不是。那雙眼睛在深陷的眼窩裏亮著,像是這個人所有的力氣都收在那裏了。
“方老師?”韓也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輕下來。
老人沒有回答,目光從韓也臉上移到我臉上,然後落在我手裏拎著的牛奶和水果上。
“我不認識你們。”他說。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我們是徐朗的——”
“我知道你們是誰。”
方學儒打斷了韓也。不是不禮貌的那種打斷,是一個人不想聽那個名字被念出來。
他往後退了一步,把門讓開。
屋子裏比我想象的整潔。客廳不大,一張老式沙發,一個茶幾,牆角立著一個書櫃,玻璃門後麵碼著整整齊齊的書。茶幾上放著一隻搪瓷杯,白底紅字,印著“北城一中建校五十週年”。杯子裏泡著茶,還冒著熱氣。
方學儒在沙發上坐下來,我和韓也坐在對麵。沙發彈簧老化了,坐下去的時候發出很長的吱呀聲。
他沒有問我們喝不喝茶。他坐在那裏,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很直。是站了一輩子講台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坐姿。
“七年了。”他說,“我一直在想,會不會有人來問。”
“您知道我們要問什麽?”
方學儒看了我一眼。他看人的方式和徐蔓不一樣。徐蔓看人是往深處看,像往井裏投一顆石子,等著聽水聲。方學儒看人是平的,不帶任何試探,就是看著你,把你整個人放在他眼睛裏。
“你們能找到這裏,該知道的應該都知道了。”
韓也往前挪了挪,膝蓋幾乎碰到茶幾邊緣。
“方老師,那年十一月五號——”
“那天晚上,徐朗來找我。”
方學儒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他的手很穩,杯子裏水麵平平的,一滴都沒晃。
“他每個禮拜都來。有時候帶作業,有時候帶自己寫的詩。那天晚上他來得晚,大概九點多。外麵下小雨,他頭發濕的,進門的時候在打哆嗦。我讓他把外套脫了晾著,他說不用,說幾句話就走。”
他把杯子放下。
“他跟我說,他在那個研討會上認識了一個編劇。姓林。”
方學儒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會兒。
“他說那個林老師告訴他,寫東西的人不能騙自己。他很高興,因為終於有人跟他說了這句話。他一直覺得自己寫的詩沒人看、沒人懂,是因為自己寫得不好。但那個林老師跟他說,寫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首先不能騙自己。他覺得被認可了。”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茶幾上的報紙動了一下。方學儒伸手按住,把報紙壓回搪瓷杯底下。
“然後他跟我說了另一件事。”
他的聲音在這裏頓了一下。不是猶豫,是一個人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需要把那些碎片拚起來。
“他說他在研討會休息的時候,聽到幾個人在走廊那頭說話。其中一個他認識,是那個專案的老闆,姓宋。另外幾個他不認識,但他們在說拆遷的事。提到了我的名字。”
韓也的呼吸變輕了。
“他們說方學儒這塊骨頭太難啃了。”方學儒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說敬酒不吃吃罰酒。說……該讓他吃點苦頭了。”
“徐朗聽見了?”
“聽見了。他當時沒敢跟我說全部,隻跟我說,那個宋老闆可能要對我不利。讓我出去躲幾天。”
方學儒端起杯子,但沒喝。他看著杯子裏的茶水,茶葉沉在杯底,舒展開,像一朵朵暗綠色的小花。
“我讓他別管閑事。”
這句話說得很輕。
“我跟他說,我六十五了,教了四十年書,什麽風浪沒見過。一個做房地產的,能把我怎麽樣?他不敢。”
方學儒把杯子放下了。
“徐朗急了。他說方老師你不懂,那些人不是講道理的。他說他聽到他們說了時間,就是明天晚上。他們要來。”
“您還是沒走。”
“沒走。”
窗外的法國梧桐被風吹得嘩嘩響。一片葉子從枝頭掙開,打著旋落下去。
“後來呢?”韓也問。
“後來他走了。大概十點多。走的時候站在門口跟我說,方老師,明天我還來。你要是害怕,我陪你。”
方學儒的嘴唇抿緊了。上下唇之間那條線像刀刻出來的。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
沒有人說話。
茶杯裏的熱氣慢慢淡了,最後隻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白霧。
“第二天晚上,他們來了。”
方學儒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講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三個人。敲門。我開門。領頭那個姓周,後來我知道他叫周大勇。他進來以後沒動手,先跟我講道理。說宋總很看重這塊地,說補償款可以再加。我說不是錢的事。這房子我住了三十年,老伴在這裏走的,我不走。”
他停了一下。
“後來他們就動手了。”
“徐朗就是那個時候來的?”
方學儒的目光移到窗戶外頭。梧桐樹還在晃,光禿禿的枝條在玻璃上投下亂七八糟的影子。
“他大概是聽到聲音衝進來的。這孩子,平時連說話都不敢大聲。那天他衝進來,擋在我前麵,說已經報警了。”
“他報了?”
“沒有。他的手機被他們搶了。他騙他們的。”
方學儒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摸了摸搪瓷杯的杯沿。杯沿上有一小塊磕掉的瓷,露出底下的鐵鏽色。
“他們把他往外拖。我跟上去,姓周的一把把我推在地上。我爬起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把他拖到樓下了。”
“您沒追下去?”
方學儒的手停住了。
客廳裏安靜了很久。冰箱的嗡鳴聲從廚房那邊傳過來,和韓也家裏那台冰箱的聲音一模一樣。
“我沒有。”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味道。
“我站在窗戶邊,看著他們把他拖過院子,拖出鐵門,拖到街上。他的腿在地上蹬,鞋掉了一隻。”
方學儒不說了。
他把搪瓷杯拿起來,送到嘴邊。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他的手終於抖了一下。茶水濺出來一滴,落在他深藍色的中山裝上,洇成一個小小的圓點。
“我站在窗戶邊。”他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放下了杯子。
“後來他們把協議拿來了。我簽了。第二天就搬了。”
窗外的風停了片刻。梧桐樹安靜下來,那些光禿禿的枝條直直地戳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
韓也的肩膀塌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麽東西,坐在那裏,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
我看著方學儒。他的腰板還是直的,和剛坐下來的時候一樣。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剛才那雙清亮的眼睛,現在像蒙了一層薄薄的灰。
“方老師,那個姓周的——”
“死了。”方學儒說,“我知道。前幾年走的。”
“您知道?”
“有人告訴過我。”他沒有說是誰。
“宋啟明也死了。”
“我知道。”方學儒的目光轉過來,落在我臉上,“新聞我看了。墜樓。”
他的眼睛裏那層灰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快意。到了他這個年紀,快意這種情緒太輕了。
“你是那個編劇。”他說。
“是。”
“徐朗跟你提過我嗎?”
我張了張嘴。七年前研討會上的記憶已經碎成一片一片的,拚不出完整的畫麵。徐朗站在簽到台後麵,藍色T恤,頭發遮住半邊眉毛,笑得靦腆。他說方老師是他的語文老師,說他退休了一個人住,說他寫的詩方老師每一首都看過。
“他說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他說方老師是他見過最好的老師。”
方學儒的嘴角動了動。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著他就不會發現。但那是笑了。
“這孩子,跟誰都這麽說。”
他端起搪瓷杯,把已經涼了的茶喝完了。喉結上下一滾,茶葉的碎末沾在他的下唇上,他用拇指抹掉了。
“你們來,是想問什麽?”
韓也抬起頭。
“我們想找到那條街。”
方學儒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找不到了。”
“為什麽?”
“那條街拆了。三年前拆的。現在是濱江國際的停車場。”
韓也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和那天在北城公館徐蔓的手一樣。
方學儒站起來,走到書櫃前麵。玻璃門拉開的時候發出很澀的響聲。他從裏麵拿出一本書,很舊了,封麵用透明膠帶粘過。翻開來,裏麵夾著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一個年輕人站在黑板前麵,手裏捏著粉筆,正在寫什麽。側臉,頭發有點長,遮住半邊眉毛。
“這是徐朗。”方學儒把照片遞過來,“高二那年,語文課,我拍的。”
照片裏的徐朗在寫一行字。粉筆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我認出了那行字。
“文字可以騙人,但真相不會。”
方學儒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在照片邊緣輕輕摩挲。
“這是他寫在黑板上的。那堂課講的是魯迅。我讓他們每個人寫一句話,關於寫作。他寫了這個。”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鋼筆字,墨水已經褪成淺藍色。
“徐朗,高二三班。二零一二年九月。”
“這張照片給您留著。”方學儒說,但他沒有把照片收回去。他把照片放在茶幾上,往我這邊推了推。
“你拿著吧。”
“方老師——”
“我記性越來越差了。”他打斷我,聲音很平,“有些東西,趁我還記得,該交給記得住的人。”
他把書櫃的玻璃門關上。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指紋。
“那條街雖然拆了,但停車場底下還是那條街。地基是原來的地基。下水道是原來的下水道。你們要是想找——”
他轉過身來。
“找得到的。”
我們走的時候,方學儒站在門口。深藍色的中山裝,釦子係到最上麵那顆。白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腰板挺直。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那裏站著,身後的客廳亮著一盞燈,茶幾上那隻搪瓷杯冒著最後一絲熱氣。
下樓的時候韓也走在前麵。走到二樓拐角,他突然停下來。
“硯哥。”
“嗯。”
“我後悔了。”
“後悔什麽?”
他沒有回答。背對著我站了幾秒鍾,然後繼續往下走。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什麽東西上麵。
出了樓門,陽光刺得眼睛發酸。一樓那個老太太還在門口擇菜,搪瓷盆裏堆著擇好的青菜,水靈靈的,綠得晃眼。
韓也蹲下來。
“阿姨,問您個事。”
老太太抬頭看他。
“方老師,他一個人住多久了?”
老太太把一片黃葉子撕下來,扔進腳邊的塑料袋裏。
“五年多了。”
“他家裏人不過來嗎?”
老太太的手沒停。青菜在她手裏翻過來翻過去,枯瘦的手指比看上去有勁。
“他老伴走了十多年了。有個兒子,在外省,過年回來一趟。”她頓了頓,“今年沒回來。”
“為什麽?”
老太太抬頭看了韓也一眼。那一眼裏什麽都有,又什麽都沒有。
“他兒子不讓他住這兒了。說這地方晦氣。讓他搬去省城,他不肯。說走了,有些事就真的找不回來了。”
韓也沒有再問。
他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灰。拍了拍,沒拍幹淨。
“走吧。”
我們往巷子外麵走。經過那排法國梧桐的時候,風又起了。葉子嘩啦啦響,像身後有什麽人在說話。我沒有回頭。
走到巷子口,韓也停了一下。
“硯哥,你聽到了嗎?”
“什麽?”
“剛才方老師說,有些東西該交給記得住的人。”
他看著巷子外麵車來車往的馬路,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我腳邊。
“可我連我媽長什麽樣都快記不清了。”
我沒說話。
韓也把手機掏出來,開啟地圖,在上麵找到一個位置。
濱江國際停車場。
他截了圖,存進相簿。
“走吧。”他把手機揣回兜裏。
我們走出巷子,走進陽光裏。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