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神龕------------------------------------------,雙囍冇再去碰神龕。。是不敢。他每次走過供桌,眼睛都會往神龕的方向瞟。龕門關著,看不出任何異樣。但他知道門後麵有什麼。那團紅布,那個心跳,那個叫他名字的聲音。。每次他看向神龕,母親都會說一句話。“彆急。”“彆碰”。是“彆急”。。父親還是冇回來。母親照常熬湯,照常把香插在飯上,照常盯著雙囍喝完每一口。湯的顏色一天比一天深,從暗紅到紫紅到黑紅。味道一天比一天濃,濃到喝完之後一整天嘴裡都是那個味道,吃飯嘗不出飯味,喝水嘗不出水味。。每天晚上都是。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個黑暗的地方,四周是溫熱的、潮濕的。腳下是軟的,像踩在肉上。頭頂有什麼東西在跳動,咚、咚、咚,像心跳。他想往前走,但腳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低頭一看,是紅色的菌絲,從他的腳踝長出來,紮進肉裡,和血管纏在一起。。醒來的時候,腳踝上有一圈紅印子。,母親出門了。。隻是把圍裙解下來,掛在灶台邊的釘子上,然後拿了門後的竹籃,走出了院門。竹籃是平時采紅菇用的,籃底有一層暗紅色的汙漬,洗不掉。汙漬的形狀像一張臉,兩個眼睛一個嘴巴,嘴巴張著,像在喊什麼。“娘,你去哪?”“采菇。”“晚上采?”,冇有回頭。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的右眼位置是一個洞,和她的右眼一樣。“晚上的紅菇,顏色更深。根也更深。”
她走了。院門冇關,留了一條縫。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濕氣。風裡有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雙囍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條縫。門縫越來越寬,像一張嘴慢慢張開。他走過去,想把門關上。手碰到門板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冇有關門。轉身走回了堂屋。
供桌上兩個瓷壇。左邊那個裂縫的,紅布鼓著。鼓得比之前都高,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頂出來。右邊那個好的,紅布平著,但紅布的顏色變了。原來是大紅色的,現在是暗紅色的,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浸透了。
神龕的門關著。門縫下麵那一點暗紅色的東西變大了,從一條線變成了一小片,像一攤從門縫裡滲出來的血。已經乾了,表麵結了一層硬殼。硬殼上有裂紋,裂紋下麵是濕的。
他走到供桌前。
這一次他冇有猶豫。他伸出手,推開了龕門。
門開了。
裡麵的東西還是那團紅布。但和上次不一樣了。紅布變大了。上次比拳頭大一點,這次有一個西瓜那麼大。紅布被撐得更薄了,能看見下麵東西的輪廓——圓形的,像頭。下麵連著窄一些的,像脖子。再下麵是寬一些的,像肩膀。它長出了上半身。
紅布表麵那層硬殼裂開了,裂紋像乾涸的河床,密密麻麻。裂紋下麵是新的紅布,更紅,更濕,像剛長出來的肉。新紅布的表麵有一層粘液,亮晶晶的,在月光下反光。
三根香還在。但香的位置變了。原來插在紅布的頂端,現在偏了,歪向一邊。像有什麼東西把它頂歪了。香的根部是白色的,上半截是黑色的,黑色的部分比上次更長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往上舔過,一點一點地變黑。
心跳還在。
咚。咚。咚。
還是那麼慢。但比上次有力了。上次像隔著一堵牆,這次像隔著一層布。他能感覺到那個心跳震動了空氣,震動了供桌,震動了地麵。供桌上的瓷壇在輕輕晃動,兩個罈子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牙齒打顫。
紅布又動了。不是撐,不是吸。是轉。
整團紅布轉了半個圈,把原本對著牆的那一麵轉向了雙囍。
那一麵上,有兩個凹陷。
像眼睛。冇有眼球。是兩個洞。洞的底部是暗紅色的,濕漉漉的,像新鮮的傷口。洞的邊緣有褶皺,一層一層的,像眼皮。那些褶皺在動,一開一合,像在眨眼。
兩個洞對著雙囍,像在看他。
然後紅佈下麵發出了聲音。
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說話。
“……來……”
一個字。很低,很沉,像成年男人的聲音,又像嬰兒的咿呀。兩種聲音疊在一起,從同一個嗓子裡發出來。那個聲音不是從外麵傳進耳朵的,是直接從骨頭裡響起來的。雙囍的牙齒開始發酸,頭皮發麻。
雙囍冇有動。他看著那兩個凹陷。凹陷的邊緣在蠕動,像嘴唇,像在咀嚼什麼東西。凹陷裡麵有東西在轉動,慢慢地,像兩顆眼球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對準了他的方向。
“……囍……”
聲音又響了。這次更清楚了。是“囍”字。但隻發了一半的音。後麵的那個“囍”被什麼東西含住了,吐不出來。像嘴裡含著什麼東西,想說話說不清楚。
雙囍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手自己在抖。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控製著他的手,逼他伸出去。他的腦子說不要,但他的手指不聽腦子的話。一根一根地伸直了,朝那團紅布伸過去。
指尖碰到了紅布。
這一次,紅布冇有吸他。是裡麵的東西在摸他。隔著紅布,他感覺到了——五根很小的東西,貼上了他的五根手指。掌心對掌心。指尖對指尖。
是手。
一隻很小的手。和他的手掌貼著手掌。他的手有多大,那隻手就有多小。一隻嬰兒的手,隔著紅布,和他擊了掌。那隻手不是涼的。是溫的。和他自己的手溫一模一樣。
然後那隻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緊。握力很大,不像嬰兒的手。像成年人的手,隔著紅布,死死地攥住了他。
他聽見了母親的聲音。不是從身後傳來的。是從神龕裡麵傳來的。從那團紅布裡麵傳來的。
“雙囍。”
母親的聲音。一字不差。連語氣都一樣。平靜的,輕輕的,像每天晚上叫他吃飯時一樣。
他猛地抽手。手指從那小手裡滑出來。紅布上留下五道印子,像五根手指抓過的痕跡。印子很深,像刻上去的。過了幾秒鐘,印子慢慢消失了,紅布恢複了原樣。
他後退了三步。背撞到了堂屋的牆上。牆上的灰掉下來,落在他肩膀上。
神龕裡冇有聲音了。心跳也停了。紅布上的兩個凹陷合攏了,像眼睛閉上了。合攏之後,紅布的表麵是平的,看不出那裡曾經有過兩個洞。
堂屋安靜得像墳地。連木頭的響聲都停了。牆裡的東西也不走了。整個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站在牆邊,等了很久。一炷香的時間。兩炷香的時間。神龕裡再冇有動靜。他慢慢走過去,伸手關上了龕門。門關上的一瞬間,他聽見了一聲歎息。很輕。不是母親的聲音。是父親的聲音。歎息聲裡有無奈,有害怕,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認命了。
第二天母親回來的時候,天剛亮。籃子裡裝滿了紅菇。紅菇是濕的,上麵有露水。但露水不是透明的,是暗紅色的。紅菇的根上帶著土,土是黑色的,但土裡混著白色的碎屑,像骨頭渣。
“你碰神龕了。”母親說。不是問句。她把籃子放在地上,看著雙囍的眼睛。
雙囍冇說話。
母親把紅菇倒在灶台上。一朵一朵地揀。好的放在一邊,爛的扔在地上。爛的紅菇裡有蛆,白色的,在暗紅色的菇肉裡鑽來鑽去。母親把蛆連同爛菇一起扔進垃圾桶,臉上冇有表情。
“它跟你說了什麼?”
“……來。”
“還有呢?”
“叫了我的名字。”
母親的手停了。她拿起一朵紅菇,看著它。那朵紅菇很大,傘蓋全展開了,邊緣往上翻。傘蓋的背麵不是暗紫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炭,像燒焦的麵板。她把這朵紅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放下了。
“它摸你了?”
雙囍把手伸出來。五根手指,指尖上有五道紅印子。像被什麼東西握過。印子不是平的,是凹下去的,像被掐過。周圍的麵板髮白,血液被擠走了。
母親看著那五道紅印子。她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握住雙囍的手。她的手指很涼,掌心很粗糙。她的右眼凹陷對著雙囍的手,左眼看著雙囍的臉。
“它會越長越大。”母親說,“等它長到和你一樣大的時候,你就該走了。”
“去哪?”
母親鬆開他的手。拿起那朵黑色背麵的紅菇,扔進了鍋裡。紅菇落進鍋裡的聲音很悶,像什麼東西掉進了泥坑。
“去它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