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剛斂,山坳裏的溫度驟然往下墜,像是有隻看不見的手,把所有熱氣一把抽幹。
我握著孤墳燈的指節泛白,燈芯明明還燃著金光,可火苗卻在不住地顫,彷彿被什麽極陰的東西壓住了氣息。腳下的泥土微微隆起,裂縫裏滲出黏膩的黑液,所過之處,草葉瞬間發黑枯萎,連石頭都被蝕出細密的孔洞。
方纔被鎮壓的陰煞,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卷得更凶。
“哢嗒……”
黑棺棺蓋自行挪開一道細縫,一股比養屍地本源更沉、更舊的陰冷氣息緩緩漫出。不是怨氣,不是殺意,是一種沉澱了百年、浸透了無數亡魂的死寂。
我心頭一緊,立刻將孤墳燈往前一遞,金光直照棺內。
可視線落進去的刹那,我渾身汗毛瞬間炸開,頭皮一陣發麻。
棺底原本刻著鎮煞咒的地方,不知何時爬滿了細密的血紅色紋路,像活物一般緩緩蠕動,正一點點吞噬掉原本的金色守棺印。那些血紋扭曲猙獰,交織成一張恐怖的網,網心處,隱隱浮現出半張模糊不清的人臉輪廓。
不是客魂,不是黑袍人,更不是地脈凶煞。
這張臉,帶著一種陳舊的陰鷙,眉眼間竟與我陳家血脈隱隱有幾分相似。
“嗬嗬……”
一聲極低、極啞的笑,從棺底輕輕飄出,不似人聲,更像是朽木摩擦發出的異響,卻精準地鑽進我的耳朵裏,直刺神魂。
“守了十年棺,連自己守的是什麽都不知道,可憐,可笑。”
我強壓下心頭的驚悚,厲聲喝道:“你是誰?藏在棺中想做什麽!”
話音剛落,黑棺猛地一震,棺蓋“哐當”一聲大開!
一股濃鬱的血煞之氣衝天而起,無數血紋從棺內狂湧而出,如同毒蛇出洞,瞬間纏向我的四肢。我慌忙運轉守棺血脈,金光在體表炸開,可那些血紋竟像是長了眼,專挑我經脈薄弱處鑽,冰冷刺骨的痛感瞬間席捲全身。
“呃啊——!”
我悶哼一聲,低頭看去,瞳孔驟然驟縮。
我的手腕、脖頸、心口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與黑棺內壁一模一樣的血紋印記,像是被人強行烙進皮肉裏,又癢又痛,深入骨髓。
血紋噬體!
“我是誰?”棺中的虛影緩緩抬起頭,兜帽下一片漆黑,卻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陰冷,“我是你陳家第一個守棺人,是這養屍地真正的棺靈,也是……你們世代都想掩蓋的罪孽。”
陳家先祖?!
我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百年前的秘辛、爺爺的欲言又止、曆代守棺人的宿命……所有碎片在這一刻瘋狂拚接,一個讓我渾身冰冷的真相,緩緩浮出水麵。
當年根本不是先祖鎮壓邪祟,而是先祖與養屍地本源做了交易,以陳家世代血脈為祭,世代以身守棺,換取一方暫時的安寧。
所謂守棺人,從一開始,就是養屍地圈養的祭品。
爺爺知道真相,卻不敢說,隻能用盡一生佈下陣局,想護我一世安穩。
我以為自己是守護者,殊不知,從出生那一刻起,我就註定要被血紋噬體,淪為棺中養分。
“你爺爺想用自身喂煞,保你脫離宿命,可惜,他太弱了。”棺靈冷笑,血紋纏得更緊,“如今咒印鬆動,本源蘇醒,你這最後一代守棺人,正好用來補全棺靈,重鑄養屍地根基!”
話音落下,黑棺猛地騰空,棺口對準我的頭頂,一股巨大的吸力驟然傳來,要將我整個人拖入棺中。
我死死抵住地麵,指甲摳進泥土,鮮血淋漓,孤墳燈的金光瘋狂燃燒,卻隻能勉強抵擋吸力。
血紋還在不斷蔓延,已經爬滿我的半邊身子,神魂漸漸開始模糊,耳邊全是無數亡魂的低語哭嚎,意識正一點點被棺靈吞噬。
我清楚地知道。
一旦被拖入黑棺,我將徹底失去自我,化作這棺中的一部分,永世困於此地,成為養屍地殺戮人間的利器。
而這深山、這外界蒼生,都將迎來一場滅頂的浩劫。
“我就算魂飛魄散,也絕不會讓你得逞!”
我嘶吼著,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孤墳燈上,準備引爆燈魂與棺靈同歸於盡。
可就在這時,黑棺突然劇烈震顫,棺靈發出一聲痛嘶。
我胸口那道爺爺當年親手刻下的守棺印記,竟自發亮起金光,死死抵住血紋的侵蝕。
爺爺……他還在護著我。
可這金光,撐不了多久。
血紋依舊在噬體,黑棺的吸力越來越強,棺靈的怒嘯震徹山林。
絕境之中,我望著那口懸在頭頂的黑棺,眼中隻剩下決絕。
守棺人這一生,始於棺,終於棺。
既然逃不掉宿命,那便用這條命,再鎮一次這人間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