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十年光陰。
當年那場毀村封煞的浩劫,早已被歲月塵封,連同陰山村的名字,一起淹沒在深山的草木之中。
漫山的鬆柏長得鬱鬱蔥蔥,曾經被填平的墳地、拆毀的村落,全都被厚厚的植被覆蓋,放眼望去,隻剩連綿的青山與齊腰的荒草,再也尋不到半分人煙痕跡,唯有山巔那一間簡陋破舊的木屋,孤零零立在風中,見證著十年孤守。
我依舊守在這裏。
十年間,我從未踏出這片大山一步,日夜守著腳下的封印,不曾有半分懈怠。日子過得單調而寂靜,每日伴著晨霧醒來,看著落日沉山,手裏的那盞孤墳燈,依舊亮著昏黃的光,燈魂在歲月溫養下,變得愈發沉穩,成了我唯一的陪伴。
十年光陰,磨平了我年少時的青澀與衝動,隻留下一身沉寂與淡然。我以為,隻要我這般永世鎮守,地脈凶煞便會永遠被封印在地底,再也無法現世,那些慘烈的過往,終究會徹底落幕。
直到這一夜,平靜被徹底打破。
是夜,月色被濃雲遮蔽,深山裏起了大霧,霧氣冰涼刺骨,比往日更加濃重,漫過木屋的門檻,鑽進屋內,帶來一股熟悉的、陰寒蝕骨的氣息。
是煞氣。
我猛地從木板床上坐起,心頭一沉,多年的鎮守讓我對這股氣息無比敏感,絕不會認錯。我抓起桌上的孤墳燈,快步走出木屋,朝著封印所在的土坡走去。
夜色漆黑,大霧彌漫,視線所及不過數尺,耳邊沒有蟲鳴鳥叫,隻有呼嘯的風聲,還有地底傳來的、極其微弱的震動。一步一步踏上土坡,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封印,正在微微顫動,當年佈下的四象封煞陣陣紋,隱隱有光芒溢位,卻不再是純粹的金光,而是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黑芒。
封印,鬆動了。
十年安穩,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我蹲下身,將手掌貼在地麵,凝神感知,地底傳來陣陣微弱的嘶吼,不再是十年前那般狂躁暴戾,卻帶著一股詭異的韌勁,不斷衝擊著封印,一點點蠶食著陣法的力量。不僅如此,土坡周圍的荒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枯黃,周圍的溫度驟降,霧氣中,開始浮現出零星的黑影,在遠處飄忽不定,發出細碎的尖嘯,和十年前被凶煞操控的孤魂,一模一樣。
可當年,我早已將那些孤魂殘念盡數淨化,地脈凶煞也被徹底封印,根本不可能再有陰邪之物出現。除非,封印之下,除了地脈凶煞,還有別的東西。
這個念頭一出,我心頭瞬間一緊。
當年翻閱曆代守棺秘記,隻記載了地脈凶煞與四象封煞陣,從未提及過其他詭秘存在,難道是我遺漏了什麽?還是這十年間,有別的東西,順著養屍地的陰脈,潛入了封印之下?
我握緊手中的孤墳燈,將燈魂之力緩緩注入地麵,試圖加固封印。金光順著掌心蔓延,融入陣紋之中,腳下的震動暫時平息,霧氣中的黑影也瞬間消散,可地底的嘶吼聲,卻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愈發清晰,帶著一股詭異的誘惑,鑽進我的腦海。
“守棺人……你守不住的……”
“封印要破了……誰都擋不住……”
聲音虛無縹緲,在耳邊反複回蕩,不是地脈凶煞的聲音,比凶煞的嘶吼更加陰冷,更加詭異,帶著一股穿透神魂的力量,讓我心神微微一顫。我立刻凝神靜氣,運轉守棺人血脈之力,逼退腦海中的雜音,心頭的不安卻愈發強烈。
十年孤守,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青澀少年,血脈之力愈發醇厚,燈魂也愈發強大,可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異動,我竟生出一絲無力感。這股潛藏在封印下的力量,遠比我想象的更加可怕。
就在這時,遠處的山林中,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不是野獸穿行,是人的腳步聲,踩著荒草,朝著土坡緩緩靠近。
這十年,這片深山早已被外人視為禁地,從無人踏足,怎麽會有人在深夜來到這裏?
我猛地站起身,握緊孤墳燈,朝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望去,眼神警惕。
霧氣之中,一道身影緩緩走來,穿著一身樸素的布衣,身形佝僂,頭發花白,步履蹣跚,待走近,昏黃的燈光照亮那人的臉,我瞬間渾身一震,握著燈柄的手猛地收緊。
是老支書。
他怎麽會來這裏?
當年封煞之後,老支書帶著全村人搬離了這片大山,去往千裏之外的平原定居,臨走前他曾想來見我最後一麵,被我拒絕。我此生註定困在此地,不想再與過往有任何牽連,這十年,我們再無聯係。
如今十年過去,老支書比從前更加蒼老,背駝得厲害,臉上布滿皺紋,一身風塵仆仆,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此刻他臉色慘白,眼神慌亂,看到站在土坡上的我,眼眶瞬間泛紅。
“小硯……小硯啊……”老支書聲音顫抖,哽咽著喊出我的名字,幾步踉蹌著走到我麵前,差點摔倒在地。
我連忙上前扶住他,壓下心底的震驚,沉聲問道:“您怎麽來了?這裏是禁地,不該來的。”
十年未曾開口,我的聲音沙啞幹澀,帶著一股久無人言的生硬。
老支書抓住我的胳膊,指尖冰涼,渾身都在發抖,語氣裏滿是極致的恐懼與焦急:“來不及了……出事了,當年搬走的村民,開始陸續死人了!”
我心頭猛地一沉:“怎麽回事?”
“和當年陰山村的死狀一模一樣!”老支書眼淚瞬間落了下來,聲音發顫,“眼睛瞪得溜圓,沒有任何傷口,全是被活活嚇死的,短短半個月,已經死了三個人了!”
“我找了先生來看,說煞氣是從這片深山傳過去的,是當年的凶煞沒封死,順著陰脈纏上了我們……”
“小硯,隻有你能救大家了,隻有你知道怎麽回事啊!”
老支書的話,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開。
我死死盯著腳下的封印,渾身冰冷。
封印鬆動,遠地村民慘死,詭異嘶吼,莫名黑影……
所有線索串聯在一起,我終於明白,當年我根本沒有徹底終結這一切。
地脈凶煞隻是幌子,真正的詭物,一直藏在封印更深處,蟄伏十年,終於開始索命。
而這一切,依舊纏在守棺人的身上。
霧氣越來越濃,老支書身後的山林裏,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詭嘯,一道紅色的殘影,在霧氣中一閃而過。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身影,像極了十年前,被我淨化送走的紅衣新娘。
她不是早已輪回解脫了嗎?!
孤墳燈的火苗,瞬間瘋狂搖曳,地底的震動,再次劇烈起來。
新一輪的詛咒,已經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