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蠱朝宗的氣息還未真正降臨,苗疆七十二寨的雲霧,卻已被一股沉厚如古碑的威壓壓得喘不過氣。
自清晨第一縷霧色散開,通往主寨的山道上,便再不是零散的外來蠱師與看熱鬨的遊人。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氣息統一、步履沉穩、衣著古樸肅穆的人馬。他們不喧嘩、不急躁,甚至連蠱蟲都被壓在體內不敢輕動,可每多一人踏入寨門,整座苗疆的蠱氣便會微微一顫,像是臣民進殿,本能地俯首。
林羨站在吊腳樓最高一層的迴廊上,指尖輕輕抵著欄杆,左肩的銀蝶安靜棲停,蝶翅微微收攏,竟顯出幾分從未有過的凝重。
“來了。”
他輕聲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身旁的蝕月與許南枝同時抬眼望去。
許南枝握緊了手中的蠱鈴,臉色微沉:“是蠱術世家。而且……不是一家。”
巫嶠站在妻子身側,一貫冷傲的眉峰也微微蹙起,聲音壓得極低:“慕容、上官、百裡。這三家是上古蠱神遺留的正統血脈,當年聯手封印過蠱神殘魂,論底蘊,比七十二寨加起來還要古老。”
林羨挑眉,目光落在山道入口。
最先入寨的,是慕容家。
一行人皆著暗紫錦袍,衣襬繡著扭曲的蠱蟲紋路,不似凡物,更似活物。為首男子麵如冠玉,唇薄而利,眼神陰鷙如寒潭,周身縈繞著一股陰冷刺骨的蠱息——那是常年以自身精血餵養本命蠱,纔會有的氣息。
“慕容淵,慕容家當代家主。”巫嶠淡淡開口,“擅控血蠱、屍蠱、陰邪蠱術,手段狠辣,從不留活口。”
林羨目光微冷。
前世他死得淒慘,萬蠱噬心之中,便有幾縷陰毒蠱氣與慕容家的手法極為相似。隻是那時他勢單力薄,連仇人都辨不清,便已墜入深淵。
緊隨其後的,是上官家。
女子居多,一身銀白苗衣,頭戴銀飾,卻不似普通苗女那般靈動,反而冷豔逼人。為首的女子容貌極美,指尖把玩著一枚瑩白如玉的蠱卵,笑意淺淺,眼底卻無半分溫度。
“上官婉,上官家主。”巫嶠繼續道,“擅控情蠱、幻蠱、攝心蠱,最擅長挑撥離間、借刀殺人。蘇卿卿當年那套係統蠱惑人心的手段,有幾分上官家的影子。”
林羨嗤笑一聲。
難怪初見蘇卿卿,便覺得她那套“團寵劇本”透著一股虛假又刻意的味道,原來根源在此。
而最後入寨的一隊人馬,最為沉默,也最為恐怖。
他們一身黑衣,臉覆半麵銀紋麵具,隻露出一雙雙淡漠如冰的眼眸,行走之間,連地麵的草木都微微枯萎。為首之人氣息蒼老卻渾厚,像是一尊沉睡千年的古屍,一呼一吸,都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蠱力。
“百裡燼,百裡家主。”巫嶠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忌憚,“三家之中最神秘、最古老的一支,擅控壽蠱、魂蠱、本源蠱,據說……能觸碰生死規則。”
許南枝臉色一白:“觸碰生死……那不是與神明相近?”
“相近,卻不是神。”巫嶠搖頭,“他們以血脈為傲,以正統自居,看不起野路出身的蠱師,更看不起……被凡人牽動心神的神明。”
最後一句,他有意無意看向蝕月。
神明卻隻是垂眸,看著指尖停落的銀蝶,眼尾那道銀紋淡淡發亮,無喜無怒,卻自有一股淩駕眾生的淡漠。
“他們很強。”蝕月忽然開口,聲音清冽如冰玉相擊,“比你之前殺過的所有蠱師,加起來都強。”
林羨側頭,看向身旁的黑衣神明,忽然笑了。
那笑意依舊帶著幾分瘋氣,幾分銳利,卻無半分畏懼。
“越強越好。”他指尖輕輕勾起蝕月微涼的指尖,語氣輕慢卻堅定,“前世我弱,任人宰割,萬蠱噬心。今生我站在這裡,有你,有銀蝶,有蠱門之主的身份——”
“他們再強,也隻是來給我祭刀的。”
蝕月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雙曾經隻裝著無聊與淡漠的眼眸,此刻深處翻湧著細碎的銀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為他一人而沸騰。
“我不攔你。”蝕月輕聲道,“但你記住,誰敢傷你一分,我便讓他全族,陪葬。”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神威。
許南枝與巫嶠對視一眼,都悄悄退後半步。
神明動怒,非同小可。如今這尊蝕月神,早已不是那個冷眼旁觀人間戲碼的虛無存在,他有了軟肋,也有了逆鱗。而林羨,就是他唯一的逆鱗。
寨門處,三大世家已然齊聚。
他們冇有立刻上前挑釁,隻是安靜地站在祭台下方,目光不約而同,投向最高那座吊腳樓。
看向林羨,也看向蝕月。
“那就是林羨?”慕容淵眯起眼,語氣不屑,“一個重生一次的凡人,也配當蠱門之主?”
“配不配,不是他說了算。”上官婉輕笑一聲,指尖的蠱卵微微發亮,“也不是神明說了算。這苗疆,自古以來,都是血脈為尊,正統為王。”
百裡燼沉默不語,隻是那雙透過麵具的眼眸,落在蝕月身上時,微微一縮。
“蝕月神……動了凡心。”他聲音沙啞,如同朽木摩擦,“神格不穩,正是我等,奪回正統的最好時機。”
三大世家,目標一致。
表麵是來觀禮萬蠱朝宗,實則是要——
奪權,廢主,弑神,自立。
他們看不起林羨這種無血脈、無背景、隻靠重生與心機爬上來的蠱門之主。
更看不起蝕月這種為了一個凡人,甘願放下神格、沾染煙火氣的“墮落神明”。
在他們眼中,神明就該高高在上,無情無愛,俯視眾生。凡人與神,雲泥之彆,膽敢褻瀆神明,或是神明膽敢自甘墮落,都是死罪。
“家主,要不要現在就出手,給他們一個下馬威?”慕容家一名長老低聲請示。
慕容淵冷笑:“不急。萬蠱朝宗尚未開啟,現在動手,名不正言不順。等大典開始,蠱氣暴動,天地異變,連神明都會被牽製——”
“到那時,我們再動手,名正言順,一擊斃命。”
上官婉撫了撫指尖的蠱卵,笑意嫵媚卻冰冷:“聽說那個林羨,最記仇。前世仇、今生恨,一本記仇本寫得滿滿噹噹。可惜……在絕對的實力麵前,記仇,不過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百裡燼緩緩抬手,壓下眾人的聲音。
“勿要輕視。”他沉聲道,“林羨能重生複仇,能連破蘇卿卿係統,能收服巫嶠,能讓蝕月神動心——此人不簡單。”
“再不簡單,也隻是凡人。”慕容淵不屑一顧,“百年壽命,彈指即過。我們三家血脈悠長,耗也能耗死他。”
“蝕月神纔是關鍵。”百裡燼語氣凝重,“一旦他真正動怒,我們三家聯手,也未必是對手。必須找到剋製他的方法。”
“方法不是冇有。”上官婉眼底閃過一絲陰毒,“萬蠱朝宗,會引動上古蠱神的殘魂。當年我們祖上,就是用蠱神殘魂,壓製蝕月神。如今……我們照樣可以。”
三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底的野心與狠厲。
他們要借萬蠱朝宗之力,引蠱神殘魂,壓製蝕月,廢掉林羨,掌控七十二寨,成為苗疆真正的王。
吊腳樓上,林羨將下方三大世家的暗流湧動儘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借萬蠱朝宗壓製蝕月?”他低聲重複,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們是不是忘了,萬蠱朝宗,朝拜的是誰?”
蝕月抬眸:“誰?”
林羨伸手,輕輕按住左肩的銀蝶,蝶翅微微一顫,散出一縷銀光,直沖天穹。
“朝拜的——是你啊,我的神明。”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雲霧的力量。
“萬蠱歸心,以月為尊。這苗疆的規矩,從來不是血脈定的,不是世家定的,更不是上古蠱神定的。”
“是你定的。”
“是我定的。”
“是我們,一起定的。”
蝕月心頭一震,看著眼前眉眼鋒利、瘋氣與傲氣交織的青年,眼底的銀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
他活了無儘歲月,見過眾生跪拜,見過萬蠱臣服,見過天地敬畏。
卻從未有人,像林羨這樣,明目張膽地告訴他——
你是神,也是我的。
這萬蠱,這苗疆,這天地,也是我的。
我們一起,說了算。
這種感覺,比獨自坐在冰冷的蝶境裡,看千年歲月流轉,有趣太多。
“你倒是自信。”蝕月輕聲道。
“我隻信我自己,信你。”林羨轉頭,眼底笑意張揚,“他們不是實力雄厚嗎?不是血脈正統嗎?不是想奪權嗎?”
“那就讓他們來。”
“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血脈硬,還是我的蠱硬。”
“是他們的世家強,還是我的神明強。”
話音落下,左肩銀蝶驟然展翅!
銀光沖天,撕裂雲霧!
整座苗疆的蠱蟲,無論是寨民養的、野生的、還是三大世家暗藏的,全都在同一時刻瘋狂顫抖、低鳴,像是遇到了至高無上的君主,本能地俯首稱臣。
慕容淵臉色一變:“什麼情況?!我的本命蠱在躁動!”
上官婉臉色煞白,指尖的蠱卵險些落地:“我的幻蠱……在怕!”
百裡燼猛地抬頭,望向吊腳樓上那道白衣身影,麵具下的眼眸第一次露出震驚。
“那隻銀蝶……是萬蠱之主?”
銀蝶,是蝕月神的本命蝶。
銀蝶臣服林羨,便等同於萬蠱臣服林羨。
他們引以為傲的血脈、底蘊、實力,在真正的萬蠱之主麵前,不過是一個笑話。
吊腳樓上,林羨負手而立,白衣勝雪,眉眼鋒利如刀。
蝕月站在他身側,黑衣如夜,神顏清冷,眼底卻隻裝得下眼前一人。
銀蝶環繞,銀光漫天。
下方三大世家,臉色鐵青,心懷鬼胎,卻在這一刻,被一股無形的威壓,壓得喘不過氣。
一場席捲整個苗疆的風暴,已然拉開序幕。
巫蠱世家登場,實力雄厚又如何?
不過是林羨複仇路上,最精彩的一道開胃菜。
不過是蝕月神,為心愛之人,親手清掃的塵埃。
萬蠱朝宗尚未開啟,勝負,早已埋下伏筆。
因為這世間,最雄厚的實力,從不是血脈,不是底蘊,不是權謀。
而是——
神在我身側,萬蠱聽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