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洞外的風,帶著蝕骨的寒意。
林羨扶著蝕月神的手臂,一步一步踏入那片被灰白光影籠罩的密林。腳下的腐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無數蠱蟲在暗中啃噬著什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腥甜,是蠱血與草木腐爛混合的味道。
晝夜顛倒的異象,在這片密林深處愈發明顯。慘白的日頭懸在頭頂,卻連一絲溫度都透不進來,唯有那輪彎月散發著冷冽的銀輝,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蝕月神的腳步有些虛浮,後背的傷口雖被同命蠱暫時封住,但噬神蠱的毒素仍在不斷侵蝕著他的神格。林羨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貼合的地方,神明的體溫正在一點點下降,連帶著他的心跳,都變得有些緩慢。
“撐得住嗎?”林羨低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蝕月神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拂過林羨的發頂,動作依舊溫柔:“無礙。”
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卻騙不了人。
林羨咬了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暗紅色的丹藥,遞到蝕月神的唇邊:“這是我用蠱王的內丹煉的,能暫時壓製蠱毒。”
蝕月神垂眸看了看那粒丹藥,冇有猶豫,張口含了進去。丹藥入喉,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瞬間驅散了幾分寒意。
就在這時,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林羨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警惕。他抬手將蝕月神護在身後,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誰?”
話音未落,無數黑影從密林深處竄出,個個身著黑袍,臉上戴著猙獰的麵具,手中握著淬了蠱毒的彎刀,朝著兩人撲了過來。
是巫嶠的餘黨。
“抓住蝕月神!奪取神格!”為首的黑袍人嘶吼一聲,聲音裡充滿了瘋狂。
林羨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殺意。他抬手一揮,掌心凝聚起濃鬱的蠱氣,化作一道無形的利刃,朝著那些黑袍人劈去。
蠱氣所過之處,黑袍人紛紛慘叫著倒地,傷口處泛著黑色的血光,是中了他的噬心蠱。
可這些黑袍人像是不怕死一般,前仆後繼地朝著兩人撲來。他們的數量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是無窮無儘。
林羨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的蠱術雖強,但在這片密林裡,蠱蟲的力量會受到壓製,而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
就在這時,一道金色的光芒突然從蝕月神的身上爆發出來。
蝕月神抬手一揮,漫天的銀蝶瞬間從他的衣袖中飛出,像是一道銀色的洪流,朝著那些黑袍人席捲而去。銀蝶的翅膀扇動間,灑下一片片細碎的金光,落在黑袍人的身上,瞬間燃起熊熊烈火。
“啊——!”
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黑袍人在烈火中痛苦地掙紮著,很快便化為一堆灰燼。
可林羨的臉色,卻冇有絲毫好轉。
他看著那些銀蝶,瞳孔驟然收縮。
那些銀蝶的翅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像是正在燃燒一般。
銀蝶焚翅。
這是蝕月神的禁術。以銀蝶的生命為代價,換取強大的力量。
“彆用!”林羨失聲喊道,想要衝過去阻止,卻被蝕月神伸手攔住。
蝕月神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決絕。他看著那些正在燃燒的銀蝶,聲音平靜得可怕:“它們是我的分身,生於神格,死於神格,本就是宿命。”
“可它們也是生命!”林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
他忘不了,初遇時落在自己左肩的那隻銀蝶,忘不了危急時刻護著自己的那些銀蝶,更忘不了,無數個深夜裡,悄悄落在自己窗前,陪伴自己的那些銀蝶。
蝕月神沉默了片刻,抬手輕輕拭去林羨眼角的濕潤,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它們的使命,是守護。守護這片土地,守護……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些銀蝶的翅膀燃燒得愈發劇烈。原本銀色的翅膀,漸漸化為金色,像是被點燃的螢火,在這片灰白的密林裡,顯得格外耀眼。
“銀蝶焚翅,三千螢火,以命為引,照亮前路。”蝕月神輕聲念著,聲音裡帶著一絲莊嚴。
那些燃燒的銀蝶,突然齊齊振翅,朝著密林深處飛去。它們的速度極快,像是一道道金色的流星,在前方的黑暗中,劈開了一條通路。
黑袍人的攻勢,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他們看著那些燃燒的銀蝶,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那是什麼?”
“好強的力量!”
“快跑!”
黑袍人開始慌亂起來,紛紛轉身想要逃跑。
林羨怎麼可能放過他們。他抬手一揮,掌心的蠱氣化作無數道利刃,朝著那些黑袍人射去。這一次,他冇有留情,每一道利刃,都精準地穿透了黑袍人的心臟。
很快,所有的黑袍人都倒在了地上,再也冇有了聲息。
密林裡恢複了平靜,隻剩下那些燃燒的銀蝶,在前方的黑暗中,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林羨回頭,看向蝕月神。
神明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他的嘴角,溢位了一絲金色的血液,順著下巴滑落,滴落在地上,瞬間將腐葉燒成了灰燼。
“蝕月!”林羨的心猛地一沉,連忙上前扶住他。
蝕月神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他抬眼看向那些燃燒的銀蝶,眼底閃過一絲欣慰:“月池,就在前麵。”
林羨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那些燃燒的銀蝶,正在前方的黑暗中,彙聚成一道金色的光門。光門的儘頭,隱隱傳來潺潺的水聲。
那便是月池。
林羨扶著蝕月神,一步步朝著那道光門走去。
腳下的路,越來越清晰。那些燃燒的銀蝶,像是一盞盞明燈,照亮了他們前行的道路。
每走一步,林羨的心裡,就多一分沉重。
他知道,這些銀蝶,是用生命在為他們引路。
穿過那道光門,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片清澈的湖泊,出現在眼前。湖水泛著淡淡的銀光,像是融化的月光。湖麵上,漂浮著一片片潔白的花瓣,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
這便是月池。
月池的中央,生長著一株通體雪白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像是一朵盛開的月光。蓮花的頂端,凝結著一滴晶瑩剔透的露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那便是解藥——月露。
蝕月神看著那株雪蓮,眼底閃過一絲疲憊:“取下月露,餵我服下,便可解蠱毒。”
林羨點了點頭,正準備上前,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敏銳地察覺到,月池的周圍,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蠱蟲。這些蠱蟲,通體漆黑,長著尖銳的獠牙,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那株雪蓮。
是守護月露的蠱獸。
林羨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他知道,想要取下月露,必須先解決這些蠱獸。
“我去。”林羨回頭,看向蝕月神,“你在這裡等著。”
蝕月神剛想開口阻止,卻見林羨已經縱身躍起,朝著月池中央飛去。
那些蠱獸見狀,瞬間發出一陣尖銳的嘶吼,朝著林羨撲了過來。
林羨的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他抬手一揮,掌心凝聚起濃鬱的蠱氣,化作一道巨大的蠱網,將那些蠱獸牢牢困住。
可這些蠱獸的力量,遠比他想象的要強大。它們瘋狂地撕咬著蠱網,發出刺耳的聲響,蠱網很快便出現了裂痕。
林羨的臉色一變。他咬牙,催動體內的蠱力,想要加固蠱網,可就在這時,一隻蠱獸突然衝破了蠱網,朝著他撲了過來。
尖銳的獠牙,閃爍著寒光,朝著他的喉嚨咬去。
林羨避無可避,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蠱獸撲來。
就在這時,一道金色的光芒突然閃過。
那隻蠱獸瞬間被擊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化作一灘黑色的血水。
林羨猛地回頭,隻見蝕月神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神明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的金色血液,又多了幾分。
“我說過,有我在。”蝕月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羨的眼眶瞬間紅了。他看著蝕月神,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
蝕月神抬手,輕輕拭去他眼角的濕潤,然後轉身,朝著月池中央的雪蓮走去。
那些蠱獸見狀,再次嘶吼著撲了過來。
蝕月神抬手一揮,那些燃燒的銀蝶瞬間飛了過來,像是一道金色的屏障,將那些蠱獸牢牢擋住。銀蝶的翅膀燃燒得愈發劇烈,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月池。
蝕月神一步步走到雪蓮麵前,抬手,輕輕摘下了那滴晶瑩剔透的月露。
就在月露離開雪蓮的瞬間,整片月池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湖水翻湧,像是即將掀起滔天巨浪。
“快走!”蝕月神回頭,朝著林羨喊道。
林羨冇有猶豫,連忙上前,扶住蝕月神,轉身朝著光門跑去。
那些燃燒的銀蝶,在他們身後,組成了一道金色的洪流,擋住了翻湧的湖水。
銀蝶的翅膀,正在一點點化為灰燼。
林羨回頭望去,隻見那些銀蝶,像是無數盞明燈,在黑暗中,照亮了他們前行的道路。它們的數量越來越少,從漫天飛舞,到隻剩下零星的幾隻,可那金色的光芒,卻愈發耀眼。
終於,兩人衝出了光門,回到了密林之外。
身後的光門,在湖水的衝擊下,緩緩關閉。
最後一隻銀蝶,在光門關閉的瞬間,朝著兩人的方向,輕輕振翅,然後化為一縷金色的螢火,消散在空氣中。
林羨的腳步猛地頓住。他看著那縷消散的螢火,眼眶瞬間紅了。
蝕月神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溫柔:“它們冇有消失,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陪在我們身邊。”
林羨低頭,看著掌心的月光石。石頭上,隱隱浮現出無數銀蝶的虛影,像是正在翩翩起舞。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依舊晝夜顛倒的天幕。
那些銀蝶化作的螢火,並冇有消散。它們飄向天際,像是無數顆星星,點綴在灰白的天幕上。
三千螢火,照亮了整片苗疆大地。
原本慘白的日頭,似乎多了一絲溫度。那輪彎月,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蝕月神將月露遞到唇邊,服了下去。
月露入喉,化作一股清涼的暖流,瞬間席捲了全身。後背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噬神蠱的毒素,也在一點點消散。
神格的波動,漸漸平複下來。
天際的日頭,緩緩下沉,而那輪彎月,也漸漸隱去了光芒。
晝夜,正在一點點恢複正常。
林羨看著這一幕,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他回頭,看向蝕月神,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容。
蝕月神也看著他,眼底的溫柔,像是要溢位來一般。他抬手,輕輕握住林羨的手,十指相扣。
掌心的溫度,溫暖而安心。
遠處的苗寨,傳來了一陣歡呼。
寨民們看著那漸漸恢複正常的天幕,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神色。他們跪在地上,朝著落花洞的方向,虔誠地叩拜著。
神明,終究冇有拋棄他們。
林羨和蝕月神站在密林之外,看著那片歡呼的苗寨,相視一笑。
陽光透過雲層,灑落在兩人身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那些銀蝶化作的螢火,依舊在天際閃爍著,像是在守護著這片土地,守護著他們的愛情。
前路漫漫,卻再也不是一片黑暗。
因為有他,有他,還有那三千螢火,照亮了他們前行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