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神血落在祭台青石板上的餘溫尚未散儘,天際的殘陽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滅了光芒。
原本該緩緩沉入遠山的落日,竟詭異地頓在了半空,隨後像是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拉扯著,開始逆向爬升。隻是那回升的日頭再無半分暖意,反倒透著一股冰寒的慘白,將整片苗疆大地籠罩在一片死寂的灰白光影裡。
守在祭台下的寨民們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一陣恐慌的騷動。
“天怎麼亮了?不對!這不是天亮!”
“太陽怎麼往回走了?是觸怒了山神嗎?”
“快看月亮!月亮出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眾人齊刷刷抬頭望去。隻見白日裡絕不該出現的彎月,竟幽幽地懸在了另一側的天幕上,銀輝冷冽,與那慘白的日頭遙遙相對。
晝夜,竟在這一刻,徹底顛倒了。
祭台上,林羨扶著蝕月神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神明身體裡那股屬於神格的力量正在劇烈波動。蝕月神後背的傷口已經被同命蠱的力量暫時封住,金色的血液不再外溢,但那道穿透皮肉的疤痕卻泛著淡淡的藍光,是噬神蠱的毒素在作祟。
他抬眼望向那片詭異的天幕,眉頭緊鎖:“這是……你的力量失控了?”
蝕月神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拂過傷口處的藍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千年來,他的神格與苗疆的天地規則相生相伴,他是這片土地的守護者,也是規則的一部分。方纔為了護住林羨,他強行催動了神格之力,又被淬了噬神蠱的骨刃所傷,神格震盪,竟直接擾亂了苗疆的晝夜秩序。
“神權動盪,規則自亂。”蝕月神的聲音依舊平靜,隻是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短則三日,長則半月,若神格無法平複,這片土地……便會永遠晝夜顛倒。”
林羨的心猛地一沉。
晝夜顛倒,意味著苗疆的萬物生長規律會被徹底打亂。蠱蟲喜陰,白日無光,蠱潮便會肆無忌憚地滋生;作物向陽,月夜當空,寨民們賴以生存的糧食便會顆粒無收。更遑論,這種天地異象,會徹底擊垮寨民們心中對神明的敬畏——當神明連自己的力量都掌控不住,又如何護佑眾生?
“那你的神格……”林羨攥緊了蝕月神的衣袖,指尖微微發顫,“有什麼辦法可以平複?”
蝕月神低頭看向他,眼底的溫柔驅散了幾分神格動盪帶來的戾氣。他抬手,輕輕揉了揉林羨的頭髮,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珍寶:“噬神蠱以神格為食,想要平複神格,需得先拔除蠱毒。而拔除蠱毒的解藥,藏在落花洞最深處的‘月池’裡。”
落花洞。
林羨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苗疆最神秘的禁地,傳說中是蝕月神的誕生之地,也是無數蠱蟲的巢穴。前世他曾誤入過一次,險些喪命在裡麵,更彆提那所謂的月池,連寨裡最年長的蠱師都隻聞其名,未見其形。
“我陪你去。”林羨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斬釘截鐵。
蝕月神看著他眼底的堅定,沉默了片刻,終究是冇有拒絕。他知道,以林羨的性子,就算自己不答應,他也會偷偷跟去。更何況,經曆了方纔那一場捨身相護,他早已無法忍受林羨離開自己的視線半步。
“好。”蝕月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得先穩住寨民。”
話音未落,祭台下的騷動愈發劇烈。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神明護不住我們了”,瞬間像是投入了一顆炸雷,恐慌的情緒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什麼蝕月神!連天地都搞反了!根本就是個災星!”
“我就說不該讓一個外人待在神明身邊!肯定是他觸怒了神明!”
“對!就是那個林羨!把他趕出去!”
尖銳的叫罵聲此起彼伏,無數道怨毒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祭台上的林羨。那些目光裡,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絲被蠱惑後的狂熱——林羨甚至能看到,人群的角落裡,幾個穿著黑袍的身影正在悄悄煽動著情緒,正是方纔偷襲蝕月神的那些蠱師的餘黨。
蘇卿卿也混在人群裡,她的腿被銀蝶的金光所傷,行動不便,卻依舊扯著嗓子大喊:“大家快看!蝕月神都受傷了!他連自己都護不住了!隻有我能帶領大家走出困境!我手裡有係統給的‘鎮天符’,能讓天地恢複秩序!”
這話一出,原本騷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蘇卿卿手中的那張黃色符籙上,眼底滿是渴望。
鎮天符?
林羨嗤笑一聲,眼底滿是譏諷。他太清楚蘇卿卿的伎倆了,那張所謂的鎮天符,不過是她用係統積分兌換的劣質道具,彆說鎮住天地秩序了,連一隻普通的蠱蟲都鎮不住。她不過是抓住了寨民們的恐慌心理,想要趁機奪權罷了。
“聒噪。”
蝕月神的聲音冷冷響起,不帶一絲感情。
話音落下的瞬間,漫天的銀蝶突然振翅而起,像是一道銀色的閃電劃破了慘白的天幕。它們盤旋在祭台上方,翅膀扇動間,灑下一片片細碎的金光,落在那些騷動的寨民身上。
被金光拂過的寨民們,瞬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原本叫囂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的狂熱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這是蝕月神的力量——以神格壓製人心的戾氣。
蘇卿卿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手裡的鎮天符掉落在地,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看著祭台上那個渾身散發著威壓的神明,眼底閃過一絲恐懼,卻依舊不死心地喊道:“你……你這是在強行壓製!你根本就是心虛了!”
蝕月神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他抬手一揮,一隻銀蝶便像是一道利箭般射向蘇卿卿,翅膀輕輕一扇,便將她掀翻在地。
“神權之下,豈容爾等螻蟻置喙。”蝕月神的聲音冷冽如冰,響徹在整片苗疆大地上,“晝夜顛倒,是本座的神格動盪所致,與任何人無關。三日內,本座定會恢複天地秩序。若有再敢煽風點火,蠱惑人心者——”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殺意。
“殺無赦。”
一字一句,如同驚雷般炸響在眾人的耳邊。
寨民們被這股凜冽的威壓嚇得渾身發抖,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那些潛藏在人群裡的黑袍人,更是嚇得臉色慘白,悄悄往後退去,想要趁亂溜走。
“想走?”林羨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道蠱氣,猛地朝著那些黑袍人射去,“留下命來!”
蠱氣化作一道無形的利刃,瞬間穿透了其中一個黑袍人的肩膀。那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露出了藏在黑袍下的猙獰麵容——正是巫嶠的餘黨。
蝕月神看著林羨出手,眼底閃過一絲讚許。他知道,林羨向來不是什麼善茬,睚眥必報,方纔這些人不僅偷襲自己,還煽動寨民辱罵林羨,林羨自然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銀蝶,佈陣。”蝕月神淡淡開口。
漫天的銀蝶瞬間會意,翅膀扇動間,金色的光芒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那些想要溜走的黑袍人牢牢困住。銀蝶的翅膀劃過他們的麵板,留下一道道細密的傷口,傷口處泛著藍光,正是噬神蠱的毒素——這些人既然敢用噬神蠱來偷襲蝕月神,那就活該嚐嚐蠱毒反噬的滋味。
“處理乾淨。”蝕月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
林羨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殺意。他俯身,撿起地上的那張飛了的鎮天符,在指尖把玩著,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蘇卿卿,你這張符,質量不怎麼樣啊。”
蘇卿卿躺在地上,看著林羨手中的鎮天符,臉色慘白如紙。她知道,自己這一次,又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林羨懶得再看她一眼,轉身回到蝕月神的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手臂:“現在,可以去落花洞了嗎?”
蝕月神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方那片被灰白光影籠罩的山林。落花洞的方向,隱隱傳來陣陣蠱蟲的嘶鳴,像是在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而就在此時,天際的白日與彎月依舊遙遙相對,晝夜顛倒的苗疆大地,正悄然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隻在夜間出冇的蠱蟲,開始在白日裡橫行霸道;原本向陽而生的植物,開始瘋狂地朝著月光的方向生長;甚至連寨裡的蠱鈴,都開始不分晝夜地叮噹作響。
苗疆的規則,正在被徹底改寫。
神權的動盪,纔剛剛開始。
蝕月神低頭看向林羨,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這一趟落花洞之行,必定凶險萬分。但他更知道,隻要有林羨在身邊,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無所畏懼。
“走吧。”蝕月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溫柔。
林羨點了點頭,扶著蝕月神的手臂,一步步走下祭台。漫天的銀蝶緊緊跟在他們身後,翅膀扇動間,灑下的金光像是為他們鋪就了一條通往禁地的道路。
祭台下的寨民們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臉上滿是敬畏與恐懼,再也冇有人敢多說一句閒話。
隻有蘇卿卿躺在地上,看著他們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怨毒的光芒。她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
“蝕月神……林羨……”她咬牙切齒地低語,聲音裡充滿了不甘與瘋狂,“我不會放過你們的!等著吧!這片苗疆,終究會是我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被風吹著,飄向了遠方的山林。
落花洞的深處,月池的水麵泛起一陣漣漪,像是在迴應著什麼。
而通往落花洞的小路上,林羨扶著蝕月神,腳步堅定地前行著。他抬頭望向那片晝夜顛倒的天幕,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無論前路有多麼凶險,他都會陪著蝕月神,一起走下去。
因為他知道,從蝕月神為他擋下那致命一擊,金色的神血濺落在他臉上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早已緊緊地綁在了一起,再也無法分割。
而這場因神權動盪而起的風波,也註定會成為他們感情裡,最刻骨銘心的一場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