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灰白色塵埃如同死亡的雪片,簌簌飄落,覆蓋在冰冷潮濕的腐殖層上,將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徹底掩埋。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血腥和草木灰燼混合的刺鼻氣味,唯有李暮劇烈起伏的胸膛和劍尖滴落的血珠,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並非幻夢。
李暮強忍著腹部傷口傳來的陣陣撕裂劇痛和體內新生的、如同奔騰岩漿般尚未完全馴服的龐大力量帶來的灼燒感,目光銳利地掃過戰場。
那株凶威滔天的枯樹巨妖已徹底化為飛灰,隻留下地麵一片焦黑的灼痕和縱橫交錯的溝壑。
而在那巨大枯樹原本紮根之處的邊緣,一個瘦小的身影正一動不動地趴伏在冰冷的落葉泥濘中——正是那被妖物附身、作為軀殼的店小二!
李暮眼神一凝,強提一口真氣,身形微晃,已掠至店小二身旁。他蹲下身,伸出兩指,小心翼翼地探向店小二的頸側脈搏。
指尖傳來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搏動,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呼吸更是微弱得幾近於無,臉色灰敗如死人。
“還有一口氣……”李暮低語,眉頭緊鎖。這少年顯然是被那妖物強行附體,作為行走的軀殼,精氣神早已被嚴重透支,油盡燈枯。他略一沉吟,伸出右掌,掌心凝聚起一股溫和精純、如同春日暖陽般的真元法力(破滅之靈第八層帶來的力量質變,讓他對力量的掌控更加精微),緩緩按在店小二冰涼的心口處。
溫潤的真元如同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渡入少年枯竭的經脈。片刻之後,店小二那微弱得幾乎停滯的呼吸,終於開始變得清晰、平緩了一些,灰敗的臉上也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雖然依舊昏迷不醒,但至少性命暫時無礙了。
李暮收回手,微微鬆了口氣。他隨即起身,快步走向不遠處那片被砸得一片狼藉的泥濘之地——趙闊倒臥之處。
趙闊依舊麵朝下趴著,一動不動。背部衣衫盡碎,露出皮開肉綻、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鮮血混合著泥漿,觸目驚心。李暮的心猛地揪緊!他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探向趙闊的鼻息。
還好!雖然微弱,但呼吸尚存!頸側脈搏雖然緩慢沉重,卻依舊頑強地跳動著!
“趙闊!”李暮低喚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毫不猶豫,再次催動真元!這一次,他調動的力量更加渾厚精純!金色的微光在他掌心流轉,帶著磅礴的生機之力,如同溫煦的暖陽,源源不斷地注入趙闊殘破的身軀!
肉眼可見地,趙闊背部那幾處最深的、仍在緩慢滲血的傷口邊緣,肌肉組織開始極其緩慢地蠕動、收縮!雖然無法立刻癒合如此嚴重的創傷,但那可怕的出血勢頭,終於被這股強大的生機之力強行遏製住了!趙闊原本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的呼吸,也隨著生機之力的注入,漸漸變得有力、平穩了一些。
做完這一切,李暮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連續兩次高強度催動真元療傷,對他自身也是不小的負擔,尤其是腹部那剛剛被強行修複的貫穿傷,此刻正傳來陣陣針紮般的刺痛。
但他顧不上這些!
朝露!
朝露在哪裏?!
李暮猛地站起身,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瘋狂掃視著這片被大戰摧殘得麵目全非的林間空地!枯樹妖已化為飛灰,地上除了昏迷的店小二和重傷的趙闊,再無他物!難道那妖物在最後關頭……?!
一股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讓他幾乎窒息!
就在這絕望的念頭即將吞噬他的瞬間——
“嗒……”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水滴落入深潭的聲響,極其突兀地,從腳下被厚厚腐葉覆蓋的泥土深處傳來!
聲音極其微弱,若非李暮此刻五感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銳程度,根本不可能察覺!
李暮渾身劇震!所有的動作瞬間凝固!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將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聽覺之上!
“嗒……嗒……”
又是兩聲!比剛才更清晰了一點!帶著一種沉悶的、彷彿敲擊在某種中空結構上的回響!方向正是他腳下前方不遠處,那片被枯樹妖巨大根係拱起、又被戰鬥餘波震塌的鬆軟地麵!
地下!有東西!
李暮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芒!他毫不猶豫,強忍著傷口的劇痛,一步跨到聲音傳來的位置!手中長劍灌注真元,劍尖朝下,如同切豆腐般,猛地刺入鬆軟的腐殖層和泥土之中!
噗嗤!
劍身毫無阻礙地沒入大半!緊接著,李暮手腕猛地一擰!一股沛然巨力轟然爆發!
轟隆!
一聲悶響!地麵被狂暴的劍氣硬生生炸開一個直徑數尺、深達數尺的土坑!泥土和腐葉四濺飛揚!
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赫然出現在坑底!一股更加濃鬱、混雜著泥土腥氣和淡淡血腥味的陰冷氣息,瞬間從洞口彌漫出來!
“朝露——!”李暮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腔!他毫不猶豫,縱身躍入坑洞!
坑洞下方並非垂直,而是一個傾斜向下的狹窄通道。李暮順著通道滑落數丈,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不大的、人工開鑿痕跡明顯的石室!四壁粗糙,空氣汙濁冰冷。石室中央,一個素白的身影蜷縮在冰冷的石地上,手腳被粗糙堅韌的藤蔓緊緊捆綁著,勒出了道道青紫的淤痕!正是朝露!
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幹裂,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似乎陷入了昏迷。但她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證明著生命的頑強。
“朝露!”李暮的聲音帶著失而複得的巨大狂喜和難以抑製的顫抖!他一個箭步衝上前,蹲下身,手指顫抖著,卻異常迅速地割斷了束縛她手腳的藤蔓!那藤蔓異常堅韌,但在李暮灌注真元的劍鋒下,如同朽草般斷裂!
繩索解開,朝露的身體軟軟地倒向一邊。
李暮幾乎是本能地伸出雙臂,一把將那個冰冷、虛弱、卻依舊帶著淡淡藥草清香的纖弱身體,緊緊地、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確認她的存在!才能驅散那幾乎將他吞噬的恐懼和絕望!
“咳……咳咳……”懷中的人兒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力量勒得透不過氣,發出一陣虛弱的嗆咳,緊閉的眼睫劇烈顫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緩緩地睜開了。
煙灰色的眸子,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巨大的疲憊,如同蒙塵的星辰,倒映著李暮那張沾滿血汙、寫滿了擔憂、狂喜和後怕的俊朗臉龐。
“有……有點緊……喘……喘不過氣了……”朝露的聲音微弱沙啞,如同被砂紙磨過,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
“對不起!對不起!”李暮如同被燙到般,猛地鬆開了一些力道,但雙臂依舊緊緊環抱著她,彷彿生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和笨拙,眼神裏充滿了失而複得的巨大喜悅和深深的自責,“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受傷?那妖物他對你做了什麽?!”他急切地追問,目光在她身上仔細逡巡,生怕漏掉一絲傷痕。
朝露在他懷中微微喘息著,適應著新鮮空氣和身體的自由。她感受到李暮胸膛傳來的劇烈心跳和那幾乎要將她融化的灼熱體溫,蒼白的臉上悄然飛起兩朵極淡的紅暈,煙灰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和一絲奇異的暖流。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虛弱,卻清晰了許多:
“他把我關在這裏想吸我的血!”她回想起那枯樹妖附體的店小二空洞的眼神和逼近的利爪,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探查到我體內有封印,還我的血有些特殊,像是某種強大的力量,融合在血液裏,對他有大用。”
她頓了頓,努力回憶著那驚悚的一幕:“他隻吸了兩口,然後……”她下意識地抬起被藤蔓勒出淤痕的手腕,那裏,粗糙的麻繩依舊緊緊纏繞著,掩蓋著下方的銀螭鏈,“就被我手腕上的東西震開了,好像很痛苦,再想靠近時,就發現再也靠近不了了,後來我就昏過去了,剛才纔有點清醒。”
李暮的目光瞬間落在她手腕的麻繩上,眼中精光一閃!又是那銀螭鏈!它果然在保護她!那枯樹妖顯然觸碰到了鏈子蘊含的力量,遭到了反噬!
“沒事了!沒事了!”李暮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巨大的後怕和慶幸交織,讓他抱著朝露的手臂又緊了緊,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和堅定,“那妖物已經被我殺了!我們安全了!走,我帶你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朝露站起身。朝露身體虛弱,腳步虛浮,幾乎將大半重量都倚靠在李暮身上。她煙灰色的眸子落在李暮染血的青色衣袍和蒼白的臉上,眉頭微蹙,聲音帶著擔憂:“你受傷了?是那妖物傷的?”
“一點小傷,不礙事。”李暮打斷她,語氣輕鬆,試圖掩飾腹部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那妖物已經化為飛灰,再也不能害人了。”他攙扶著她,一步一步,極其小心地沿著傾斜的通道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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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李暮攙扶著朝露重新回到地麵,沐浴在破曉後清冷的晨光中時,趙闊已經掙紮著坐了起來。他背靠著半截焦黑的樹樁,臉色依舊慘白如紙,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正艱難地試圖運轉內息療傷。看到李暮和朝露出現,尤其是看到朝露雖然虛弱但安然無恙,趙闊眼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如釋重負!
“少主!朝露姑娘!”趙闊的聲音嘶啞,帶著激動,“你們沒事?!太好了!那妖物呢?!”他掙紮著想站起來行禮,卻牽動了背部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別動!”李暮連忙喝止,扶著朝露在趙闊旁邊一塊相對幹淨的石頭上坐下,“妖物已經被我斬殺了。”他看著趙闊眼中瞬間迸發出的、如同仰望神明般的狂熱崇拜,微微搖頭,“有驚無險,生死關頭,功法突破了。否則我們恐怕都得葬身於此,成了那妖物的養料。”
趙闊聞言,臉上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李暮實力的深深敬畏:“少主神威!屬下無能!”他想起自己重傷昏迷,臉上滿是愧疚。
“不必自責,那妖物本體強悍,非戰之罪。”李暮拍了拍趙闊的肩膀,目光隨即轉向另一邊。
店小二不知何時已經悠悠轉醒,正一臉茫然地坐在地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眼神空洞地看著周圍一片狼藉的景象,嘴裏還無意識地嘟囔著:“我是誰?我怎麽會在這裏?這是什麽地方?”
趙闊看到店小二醒來,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而複雜,他壓低聲音問李暮:“少主他現在是人嗎?”他想起昨夜那空洞的眼神和恐怖的利爪,心有餘悸。
李暮看了一眼依舊處於迷茫狀態的店小二,沉聲道:“妖物已除,他隻是個被附身操控的可憐人。妖物利用他的身份在驛站行事方便罷了。”
“走!”李暮不再耽擱,果斷下令,“此地不宜久留!帶上他,一起回驛站!”他擔心此地還有妖物殘留的邪氣或其他變故。
趙闊強撐著想要站起,李暮示意他別動,自己則走到依舊懵懵懂懂、彷彿大夢初醒的店小二麵前。
“小二哥,此地危險,跟我們回驛站。”李暮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平靜。
店小二茫然地抬起頭,看著李暮染血的臉龐和銳利的眼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嘴裏還在喃喃自語:“哦……哦……回驛站……回驛站……”他似乎完全搞不清狀況,像個提線木偶般,李暮輕輕一拉,便懵懵懂懂地站了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前方的趙闊,朝著驛站的方向,步履蹣跚地走去。
朝露在李暮的攙扶下也緩緩起身。她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被大戰摧殘得滿目瘡痍、死寂陰冷的山林,看了看身旁的青袍染血的李暮,又看了看前方趙闊的背影和那個懵懂跟隨的店小二,煙灰色的眸子裏,複雜難明。手腕上,那粗糙麻繩包裹的銀螭鏈,似乎微微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