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的山路被甩在身後,腳下的泥土漸被官道上被車轍壓實、沾染了浮塵的堅實土壤取代。天邊最後一抹殘陽收盡了餘暉,隻留下青灰色的天幕和疏疏落落的星子。四人風塵仆仆,終於在官道旁一個簡陋卻燈火通明、人聲混雜的小鎮子停下。挑了家看起來幹淨、掛著油膩“有緣客棧”幌子的店投宿。
要了房間和簡單的熱食飯菜,四人圍坐在二樓一個靠窗的角落方桌旁。跳躍的油燈火光照亮了李暮依舊蒼白的臉、趙闊粗獷眉宇間殘留的疲憊、朝露沉靜如水的側顏,以及石阿虎扒拉著飯菜時依舊滴溜溜轉的眼睛。連日清修寡淡的素食之後,這頓熱騰騰的飯菜終於給身體帶來了些許慰藉。
飯後店小二撤走殘羹,趙闊起身去安排夥計喂馬添料,桌上隻剩下沉默,氣氛在短暫的飽足後顯得有些凝滯,前路何方的疑問懸在每個人心頭。
朝露放下手中的粗陶茶杯,杯沿沾染了些許油漬。她抬起眼,煙灰色的眸子映著晃動的燈火,目光越過客棧簡陋的木窗,投向南方那深邃未知的茫茫夜色,聲音清冷而清晰,帶著一種罕見的決斷:
“明日啟程,我想……往南去。”
“往南?”李暮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他正在心中盤算著如何潛入魔教勢力範圍探聽血珠和枯榮二老動向的計劃被打斷。他端著茶杯的手停頓在半空,眼神帶著詢問直直看向朝露,“為何是南邊?”這段時間的生死相依、道觀中的朝夕相處,幾人之間的隔閡早已消弭大半,彼此也少了許多刻意的防備。
朝露的目光並未躲避,坦然地迎上他的審視。腕間粗糙麻繩纏繞的“手鏈”在昏暗光線裏若隱若現。她似乎下定了決心要坦誠一些,不再如過去般惜字如金、拒人千裏。
“我一直在找尋自己的過去。”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記憶全無,身世成謎。唯有一些零碎模糊的景象……指向南方。南方,或許有關於我的答案。”她沒有提及苗疆,沒有提及聖女,也沒有提及那被麻繩包裹的螭紋銀鏈,這是她目前僅能分享的、不觸及核心秘密的一部分真相。探尋身世,合情合理。
“找尋身世……”李暮低聲重複了一遍,深邃的目光在朝露那張清冷卻又透著一絲固執的臉上停留片刻。道觀中她為自己調配補氣藥湯的身影、柳溪村她專注配藥救人時的堅韌、甚至偶爾被石阿虎笨拙舉動逗得唇角微揚的瞬間……點點滴滴閃過腦海。她像一個在濃霧中踽踽獨行的迷途者,固執地追尋著縹緲的歸處。那股倔強,與自己背負的血海深仇,何其相似。
短暫的沉默在油燈“嗶剝”的輕響中彌漫。
李暮緩緩放下茶杯,那動作帶著一種卸下某種重擔後的輕鬆。再抬眼時,眼中那因魔教動向而積攢的陰沉殺意似乎淡去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果斷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和關切?
“既如此……”他開口,聲音沉靜有力,不容置疑,“我們一同南下。我……護送你過去。”
“少主?!”正巧安排好馬匹回來的趙闊聽到這話,一個趔趄差點撞在門框上!他魁梧的身體停在門口,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難以置信,“那……那我們查魔教那邊……”血珠的秘密、枯榮二老的活動範圍,正是最該深挖線索的時候啊!護送朝露姑娘固然重要,但……
“計劃不變,但方式要改。”李暮抬手,示意趙闊稍安勿躁。他看向朝露,目光坦然,“你的身世重要,眼下也是我力所能及之事。”這話是對朝露解釋,也是點明瞭自己權衡過後的決定:護送她去南方,並非因私廢公,而是情勢所需(保護她安全)且自己能夠承擔的選擇。至於更重要但危險等級更高的探查魔教核心任務……
李暮隨即轉向趙闊,語速清晰果斷:
“趙闊,立刻飛鴿傳書!給——冉誌平!”這個名字被他清晰地吐出。
“冉……冉誌平?!”趙闊那粗獷的臉上瞬間擰成一個“川”字,寫滿了毫不掩飾的不讚同和嫌棄,那表情活像吞了隻蒼蠅,“少主!讓那小子去?那毛頭小子能行嗎?!平時吊兒郎當沒個正形!”他顯然對“冉誌平”此人感觀不太滿意。
李暮臉上卻露出一絲極淡、帶著某種玩味的笑意,顯然對趙闊這反應習以為常,也明白兩人之間的過節。
“你倆不對付,我清楚。”李暮語氣沉穩,帶著不容質疑的信任,“那是因為他年紀尚輕,性子跳脫了些。但誌平這小子,雖然平時看起來是吊兒郎當……”
李暮的指尖在粗糙的桌麵上輕輕點了點,眼中銳光微閃:
“但是他關鍵時刻,腦子夠快,手段夠活,也絕對靠得住!潛入、探聽、應變,都是好手!讓他去查魔教近期的動向,尤其是枯榮二老麾下‘追魂組’的活動範圍,最合適不過!比你我明刀明槍硬闖要有效得多!”
“可是……”趙闊還想爭辯,他實在難以想象那個整天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小屁孩”能擔此重任。
“放心讓他去!”李暮一錘定音,“你傳書時叮囑他:小心再小心!一旦察覺有任何風吹草動不對,哪怕放棄線索也務必立刻遠遁自保!魔教妖人兇殘,不必硬拚!”
說到這裏,李暮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像是料定了那小子吃哪一套:
“……你信中最後,替我添上一句:此行若功成,我回去親自為他備下一份大大的、他想了很久的‘獎勵’!”李暮特意加重了“獎勵”二字,“記住,就這麽寫。這小子……最吃這套。”他眼中帶著幾分對幼弟般的瞭然和無奈笑意。
“他……再過幾個月就十七了!年紀也不小了好不好!!”趙闊不滿地嘟囔著,腮幫子氣得鼓鼓的,像隻充氣的河豚。顯然他對冉誌平的評價還停留在“小孩子”階段。
但見少主主意已定,且語氣堅決,趙闊隻得悶悶地應了聲:“……是!知道了!”他像個賭氣的孩子,嘴裏還在碎碎念著什麽“臭小子別誤事”、“就愛耍小聰明”之類的話,腳步重重地跺著地板,走到角落一張堆了賬本筆墨的矮桌前。他氣呼呼地一屁股坐下,動作粗魯地抓起櫃台借來的劣質毛筆,蘸了濃濃的墨,舔得筆尖黢黑油亮,然後開始在一張裁開的上粗黃毛邊紙上,帶著一股要把紙戳穿的狠勁,運筆如飛:
“冉!誌!平!聽好了!”(趙闊的風格,言簡意賅,直奔主題)
“少主有令:……”
筆下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寫完最後一個“賞”字,他狠狠吹幹墨跡,嘴裏仍在低低咒罵著什麽“小屁孩”、“別得意”。最後極其麻利地將信紙捲成細細一筒,塞進特製的、帶有防潮油紙的細小銅管,係牢。推開窗戶,對著清冷夜空和稀疏星鬥,發出一聲特殊的、悠長又短促的口哨。
不多時,一隻體型不算大但翎羽青黑相間、眼神銳利的健壯信鴿撲棱棱落在窗欞上,親昵地用頭蹭了蹭趙闊伸出的手指。趙闊一邊粗聲粗氣地罵罵咧咧“小崽子辦事機靈點”,一邊仔細地將銅管綁縛在鴿腿上。最後手臂一揚,那信鴿如同離弦之箭,瞬間消失在客棧上方墨藍色的夜空中,朝著北方某個未知據點無聲地飛掠而去。
做完了這一切,趙闊像卸了個包袱,又像沒出夠氣,虎著臉大步走回桌邊,重新坐下,抱著胳膊,目光凶巴巴地掃視四周,彷彿誰惹他就要捱揍。
朝露看著趙闊別扭的樣子,又看看李暮臉上那絲無奈又篤定的神情,並未多言。她端起茶杯,煙灰色的眸子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往南。
往南。
苗疆的深林彷彿在無聲的呼喚。
麻繩包裹的手腕,在燈光下隱沒於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