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密室內的死寂和血珠之謎帶來的沉重疑雲,如同無形的枷鎖,沉沉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李暮的目光從那片明滅幻影最後消失的石壁上緩緩移開,掠過被掘開的地麵和冰冷的碎石,最終停留在趙闊提著的、裝著秦文骨灰甕的那個不起眼的布囊上。
幽藍的冷光石映照著他的側臉,線條緊繃如鐵。他深知眼前這雲清觀血案之後盤踞的魔教勢力,絕非他們四人現在所能抗衡。枯榮二老可能就在附近。強行留下來探查,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僅線索難以獲取,更可能把所有人的性命都搭進去。
他的眼神最終定格在布囊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提醒著他另一份更為迫切的承諾。那陶土小甕裏的微弱魄光,每一刻都在變得更加黯淡。超度一事,刻不容緩!再拖延,秦文這一絲殘存的意念,恐怕真的就要在這冰冷陰森的甕中耗盡所有靈光,魂飛魄散,徹底消弭於天地之間。那他答應小淩的事,就成了空話,那份慘烈的犧牲所祈求的救贖,也會化為泡影。
朝露清冷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打破了李暮的沉思,也點出了他心中所想:“此地……不宜久留。魔教凶徒隨時可能折返。”煙灰色的眸子掃過密室入口的方向,那裏還殘留著濃烈的血腥和焦糊味,“秦文的魂魄……經不起再耽擱了。”
“嗯。”李暮的聲音低沉而決斷,“走!必須找到下一個道觀,越快越好!”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對血珠那巨大疑團的不甘和對魔教暴行的滔天怒火。當務之急,是保住這一線微弱的魂火。
“趙闊,盯緊石阿虎!”李暮低聲下令,轉身便走,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阿虎,跟上!半步都不許落下!”
石阿虎一個激靈,趕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跟!跟!絕不落下半步!”
一行人如同來時般迅速撤離了充斥死亡與詭異氣息的密室。踏上那染血的石階、重經道觀庭院的人間屠場時,氣氛比來時更加凝重壓抑。破碎的屍體、凝固的汙血、倒塌的神像……都像無聲的控訴,刺激著他們的神經。
“他孃的……”趙闊低罵了一句,牙齒咬得咯咯響,看著那些被隨意丟棄的、曾經帶著和善笑意的老道殘軀,眼中迸射出駭人的殺氣。但他也知道輕重,大手如同鐵鉗般箍在石阿虎的肩膀上,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帶著他快步跟緊李暮。
李暮走在最前,腳步無聲卻迅捷。他強壓著胸中翻騰的怒火和想要即刻查出真相的衝動。每踏過一處血跡,每經過一具屍骸,那份屈辱和殺意就加深一分。然而,當他眼角的餘光掃過趙闊手中那個承載著小淩希望、也承載著他承諾的布囊時,那份狂暴的火焰又被一道名為“責任”的冷水澆熄。
秦文在甕中最後的那一點執念……纔是燃眉之急!
眼下這血腥的棋盤上,報仇雪恨,他們連落子的資格都還沒有。隻有隱忍,隻有蟄伏!
四人腳步不停,速度極快地從道觀側牆一處更為隱蔽的破損處悄然退出,瞬間重新投入外圍茂密、更顯蕭索陰冷的山林懷抱。他們不再掩飾行跡,速度提升到了極致。李暮如同山林中引路的獵豹,根據模糊的記憶和對附近地形地勢的認知,選擇了一條通往最近另一個有修行氣息道觀的山路。這條路徑艱險崎嶇,罕有人至,可以最大限度避開追蹤。
山風呼嘯,卷動著他們的衣袂。林間的光線隨著日頭西移而變得昏暗。一路上,眾人都沉默無言,隻聽得見腳下踩著枯枝敗葉的急促聲響和粗重的呼吸。
石阿虎被趙闊拖著狂奔,幾乎腳不沾地,他哭喪著臉嘟囔:“大爺……大爺慢點!我這細胳膊細腿……哎喲喂……”
趙闊理都不理,腳步反而更快。
隻有朝露,步伐始終跟在李暮斜後方,保持著令人驚異的穩定與輕盈,呼吸綿長。她偶爾會微微側頭,目光似乎透過林隙,落在那雲清觀的方向,煙灰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複雜難明又迅速隱去的微光——關於血珠……關於那銀螭鏈……
不知奔跑了多久,攀爬了多少陡峭的山崖石壁。
暮色四合,群山開始染上鐵青的冷調。
“快了!”一直如磐石般沉默的李暮忽然低喝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前麵就是‘清虛觀’!此地雖有香火,但地處偏僻險地,觀中道士不多,以清修為主,應……尚可信任。”
順著他的指引,穿過最後一片遮擋視線的巨大山岩,一座略顯古舊、依托著陡峭山崖懸掛般修建的狹小觀宇終於出現在眾人視野盡頭。
青瓦有些殘破,白牆也因風雨侵蝕而斑駁。道觀規模遠不及雲清觀,甚至顯得有些寒酸。隻有觀後升起的幾縷淡薄炊煙和透過破損窗欞隱約透出的昏黃油燈光芒,在這暮色籠罩的荒涼山野中,透著一絲溫暖的人間氣息和令人心安的……寧靜。
四人緊繃的神經瞬間都鬆了幾分。石阿虎更是如同脫力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連喊累的力氣都沒了。
“走!”李暮沒有絲毫停頓,甚至加快了速度,朝著那點昏黃的燈火疾奔而去。
隨著他們靠近山門,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沉香之氣隨風飄來,洗去了部分他們身上沾染的血腥和泥土味道。
就在這時,山門吱呀一聲,從內裏被推開一道縫隙。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卻幹淨整潔的灰色道袍、須發皆白、臉上布滿慈祥皺紋的老道士,手持一盞昏黃的油紙燈籠,緩緩探出身來。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他略帶詫異但平和安寧的麵容。
“無量壽福……”老道士溫潤平和的聲音如同山澗清泉,在暮色中響起,“幾位善信……緣何這深山暮色之時……”老道的目光在形容有些狼狽、氣息急促的四人身上掃過,尤其是李暮凝重的臉色和趙闊煞氣未消的魁梧身軀,話頭微微一滯,但眼神依舊溫和,沒有半分驚懼猜忌,“……何故造訪貧道這荒山小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