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彌漫的死氣如同冰冷的布幔，沉沉籠罩。村道上，低矮的土屋裏，不時傳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嘔吐聲，還有痛苦絕望的哀嚎與婦人壓抑不住的悲泣。空氣裏腐爛與藥味膠著，無孔不入地侵入人的鼻腔，提醒著這是一處活著的煉獄。
李暮探查後並未發現不妥之處，便回到院落跟在朝露身後。她步履穩定，神情專注，彷彿周遭那濃鬱的死亡氣息和恐懼都無法動搖她分毫。但那緊繃的肩線和不時微蹙的眉心，以及藥箱背帶在素白衣袖上壓出的深刻痕跡，都在無聲訴說著連日來的巨大消耗與沉重壓力。
他們推開一扇搖搖欲墜的院門，屋內光線昏暗，濃烈的汙穢氣味撲麵而來。兩個瘦得皮包骨的老人蜷縮在破爛的草蓆上，渾身遍佈可怖的黑斑，嘴角掛著一絲暗綠色的嘔吐物殘跡，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如同破風箱在拉扯。
李暮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驟然而生。這慘狀遠比在流民口中聽聞的衝擊更加直接、更加殘酷。他看著朝露迅速上前，仔細檢查脈象、翻開眼皮，動作又快又準，煙灰色的眸子裏沒有絲毫驚懼或厭惡，隻有沉靜如水的專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嘔……嘔……”其中一個老人猛地一陣劇烈痙攣，幹嘔出幾縷混雜著綠色粘液的黑水，身體痛苦地蜷縮成蝦米狀。
“大爺，忍住……”朝露的聲音清冷依舊，卻在這滿屋穢氣中透著一股奇異的力量。她迅速取出銀針，精準地刺入老人幾個穴位。針尖帶著內力微震，似乎在強行穩定那瀕臨崩潰的髒腑。
她的從容，她的鎮定，她那無視穢濁、隻專注救人的模樣，像一把鑿子，鑿開了李暮心中因血腥殺戮和家仇深恨鑄就的厚厚冰層。那是對生命的敬畏，是不言棄的堅守。一絲從未有過的敬重和……難以言喻的酸澀，在他眼底深處湧動。
“朝露，”李暮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帶著某種決心，“帶我去你煎藥的地方。”
朝露抬頭看他一眼，沒有詢問緣由，隻簡短道：“在裏院。”她快速收起銀針，將帶來的兩碗清心草藥汁喂給兩位老人，動作麻利地處理掉汙物，隨即引著李暮穿過狹窄的門洞，走向屋子後一個更為隱秘、通風稍好些的小院落。這裏放著幾個簡陋的土灶，上麵架著幾個冒著熱氣的陶罐，濃烈嗆人的藥味正是從這裏散發出來。
幾個粗壯的藥罐下餘燼未熄，火焰舔舐著黑乎乎的罐底。
“就在這裏……”朝露話未說完，李暮已抬起手。
指尖微不可察地幾點疾彈，幾道凝練如實質的真氣無聲射出，精準地打在院落牆角的幾塊磚石縫隙以及院門與牆壁的夾角處。空氣似乎瞬間凝滯了一下，一層極其微弱、近乎透明的波紋在空中一閃而逝，整個院落彷彿被投入了一個無形的罩子，與外界的汙濁、哀鳴、甚至流動的空氣都暫時隔離開來。
這是隔音隔氣的遮蔽結界。他必須確保接下來要做的事，不會被外界察覺，更不能讓靈血的氣息泄露分毫。
“你……”朝露的煙灰色眸子裏終於閃過一絲訝異，看著李暮佈下的結界。
做完這一切，李暮才轉過身，目光沉靜地看進朝露眼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坦蕩和鄭重，壓低了聲音：
“朝露姑娘，我知你醫道精深，也知你初遇時便曾察覺我體質有異。”他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我自幼便以無數天材地寶為食，體質特殊，血脈之中……積澱了不少珍稀藥性，尋常毒物難傷我分毫，對許多毒素更具有一定的……親和或抵抗之力。”他斟酌著用詞，盡力模糊了“靈血”的本質。
他緊盯著朝露的反應：“眼下情勢危急，常規藥物收效甚微。你醫術通神，能否……試著用我的血作為藥引之一？或許……或許能激發出不一樣的藥性，能助村民抗過這一劫！”他語氣堅決，帶著一種將生命最後底牌托付的意味。
朝露愣住了。
靜寂無聲的院落裏，隻有藥罐中的湯劑在汩汩翻滾，升騰起的白霧模糊了朝露那雙煙灰色的眼瞳。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她清晰地記得，當初竹屋洞中，血汙滿身的李暮被她施針上藥時，指尖觸及他傷口時那瞬間感知到的奇異氣血湧動。那並非尋常，一種超越凡俗的生機在那虛弱不堪的軀體內倔強流淌。她作為醫者最敏銳的觸覺告訴她，他的血，必有非凡之處。隻是這世間規則森嚴，身懷異血者往往招致災禍，所以當初她才暗中用了秘藥，企圖掩蓋他身上那份獨特的“靈韻”之氣——這或許纔是他靈血氣息消失的根源。
眼下，他自己竟主動提及了這性命攸關的隱秘！
看著他此刻坦誠而凝重的眼神，看著他為了這群素不相識的垂死村民甘願割裂肌膚、奉獻本源……那煙灰色的眸子裏，冰封的表象下，一層動容的漣漪無聲蕩漾開來，繼而化為一種冷靜的判斷。
她沒有問任何多餘的問題，比如他為何要掩藏，為何主動暴露。醫者麵前，唯有救治為先。
“可以一試。”朝露的聲音比平時更快一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她迅速拿起旁邊一個晾曬幹淨、尚未使用過的粗糙土碗，遞向李暮，“半碗。不可更多！快！”
李暮看著她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動容與瞬間恢複的醫者冷冽，心下一鬆。她懂！她明白此事的份量！他不再遲疑，反手拔出靴筒中那柄吹毛斷發的短匕——寒光一閃！
噗嗤！
鋒利的刀刃毫無阻礙地劃過左手小臂內側相對柔嫩的肌膚。猩紅刺目的鮮血瞬間泉湧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朝露遞過來的粗糙土碗中。那血顏色比常人更加鮮豔濃鬱，在空氣中散發出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卻又令人心神一清的奇異甜香。
血腥味混雜著濃鬱的藥味充斥在結界之內。隨著血液不斷湧出，李暮原本剛毅的麵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蒼白異常，連帶著嘴唇都失了光澤。
朝露沒有浪費一秒。就在李暮割開手臂的同時，她已飛快地從貼身藥囊中取出一顆龍眼大小、顏色深褐發亮的丹丸。
“張嘴！”
幾乎是命令的口吻，李暮立刻依言張嘴。
那枚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濃鬱厚重的當歸、熟地混合參茸的沉補氣息隨之迅速蔓延開來，溫熱的藥力如同找到了路徑，迅速滋養向他失血後略顯空虛的髒腑。
就在最後一滴血落入碗中堪堪達到半碗時，朝露早已準備好的藥粉——混合著三七、白及等止血生肌之物——精準地撒在李暮手臂的傷口上。李暮深吸一口氣，默默運勁，將創口附近的肌肉瞬間收緊！
血勢立刻減緩，迅速止住，李暮驚歎朝露的醫術，她看著年紀不大，醫術卻已出神入化，隻是這疫情來的太猛烈了，竟讓她也有些無法招架了。
“坐下！”朝露聲音短促，帶著不容抗拒的醫者威嚴。李暮順從地在旁邊一個矮木墩上坐下，默默感受著藥丸補充的暖流在體內運轉。
朝露的目光已經回到了那半碗猩紅刺目的血上。她沒有絲毫猶豫，端起這珍貴的半碗血，快步走到一個最大的、正熬著用於祛邪清熱解毒大鍋湯藥的陶罐前。藥湯翻滾著墨綠色的汁液，散發著濃鬱刺鼻的苦味。
她手腕沉穩，緩緩將碗中猩紅的血液傾倒進去。
滋滋……
奇異的聲響在藥罐中響起。那粘稠溫熱的鮮血與墨綠滾燙的藥汁接觸的瞬間，沒有劇烈的衝突。令人震驚的是，那墨綠色的藥湯深處，彷彿被投入了一滴最熾烈的火種，驟然間亮起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金紅色細線！如同破曉時撕開暗夜的第一縷天光！這道金紅細線並沒有衝散藥汁的顏色，反而奇異地融入其中，使得整個藥湯彷彿被賦予了某種內斂的、充滿強大生命力量的活性，翻滾的泡沫都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活力！
這奇異的景象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翻滾的藥湯很快恢複了墨綠色，但那原本沉悶刺鼻的苦澀藥味之中，竟多了一縷極其微弱、卻令人精神下意識一振的甘冽清香！
朝露屏住呼吸，煙灰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那藥湯的變化。她眼中的疲憊瞬間被一種狂熱的、屬於頂級醫者看到一線生機時的光芒所取代！她感覺到了！那源自血液本源的神異力量！
她立刻調整火候，用最合適的溫度將藥湯繼續熬煮濃縮了一刻鍾，確保那融入的磅礴藥性與靈血的神異之力充分交融。然後，她撤下火，讓藥湯自然冷卻到溫熱適口。
“快！”朝露顧不得燙，飛快地舀出數大碗墨綠中帶著絲絲縷縷奇異光澤的藥湯，“試藥！”
李暮也早已恢複了些力氣，立刻上前幫忙。兩人小心翼翼地將這摻雜了李暮血液的藥湯端給幾位病情最危急、已然處於彌留之際的村民，強行撬開他們的牙關，一點點灌了下去。
死一般的沉默。
時間彷彿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次眨眼都如同心跳般沉重。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煎熬的等待中，那幾位原本氣息微弱、幾乎隻剩最後一口濁氣的村民身上，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他們身上那猙獰恐怖、如同死亡烙印般的黑斑，顏色明顯變淺了！那些之前不斷滲出腥臭膿水的斑點邊緣，膿液奇跡般地停止了滲出！
雖然嘔吐仍在，但頻率大大降低，嘔出的不再是純黑惡臭的粘液，而是夾雜了黑水的褐色殘汁！
最令人欣喜的是，其中一位老嫗那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呼吸，竟然變得稍微平穩綿長了一些！渾濁的眼珠轉動著，似乎恢複了一點點意識！
“有效……真的有效！”旁邊一個一直守著自己丈夫的婦人第一個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狂喜尖聲叫了出來！她丈夫身上的黑斑真的變淺了！嘔的次數也少了很多！
彷彿是一塊投入死潭的巨石，這聲哭喊瞬間打破了彌漫的絕望！小小的院落內外立刻騷動起來！那些原本麻木等死的村民眼中，終於第一次燃起了真切的、生的火光！
朝露快步上前，仔細檢查每一個病人的脈象和氣色。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脈息中那股死氣沉沉的冰冷感……被驅散了！被一股溫厚而充滿韌性的勃勃生機硬生生頂了回去！
她的心跳，從未如此急促！煙灰色的眼眸裏，是巨大的震驚，是難以置信的成功，更是如釋重負！
她猛地抬頭看向李暮，目光灼灼，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對他獻血的感激，對這神奇效果的巨大震撼。
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使命感在她心中轟然升騰——這種血，就是一線生機！必須最大程度地利用，救更多的人！隻是這血來自李暮，並非取之不盡 用之不竭，還是的盡快找到源頭來徹底解決這場瘟疫，朝露剛舒展的眉頭又開始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