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倒計時三天------------------------------------------。,已經聞不到煎餅果子和豆漿的味道了。,是冇人有心情在走廊裡吃早飯。所有人都在教室裡,一邊啃著從家裡帶來的麪包或包子,一邊低頭翻書。連平時最愛串班聊天的幾個體育生,這幾天都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座位上,麵前攤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五三》。“3”。。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把那個數字用紅粉筆描了三遍,描到粉筆末順著黑板往下掉,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到講台後麵開始批改昨天的作業。。冇有人說話,隻有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一聲壓到極低的咳嗽。。,比平時早了大約三分鐘。田甜已經在座位上了,麵前擺著一杯豆漿和一袋小籠包,都用校服外套裹著,鼓鼓囊囊的像一個小帳篷。她一邊假裝背古詩文,一邊時不時伸手摸一下校服,確認溫度還在。,她立刻把那團校服推過來。“快吃,還熱的。”,豆漿的溫度透過塑料袋傳到手心裡,溫溫熱熱的。小籠包的袋子被仔細地繫了兩個結,防止湯汁灑出來。校服上沾了一點豆漿的甜味,混著田甜常用的那款草莓味洗衣液的香氣。“你早上幾點起的?”:“六點啊,怎麼了?”“撒謊。”顧塵拆開豆漿,吸管戳進去,“你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五點半起來的?”,雙馬尾微微顫了一下,像被抓包的小動物。
顧塵把一個包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明天彆帶了。”
“不行。”田甜的聲音忽然低下去,手指揪著校服袖口,“你馬上就要考狀元了……我得把你餵飽。”
顧塵喝豆漿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田甜。女孩的眼眶下麵確實有兩團淡淡的青色,是連續熬夜留下的痕跡。她自己也要高考了,每天五點半爬起來給他買早飯,然後把吃的裹在自己校服裡保溫,坐在教室裡等他來。
“田甜。”
“嗯?”
“等高考完,我請你吃一個月的早飯。”
田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兩顆忽然通電的小燈泡。但她馬上又把臉扭過去,哼了一聲:“誰要你請。你先考好了再說。考不好,我、我以後都不理你了。”
耳朵尖紅得像煮熟的蝦。
顧塵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包子吃完,豆漿喝乾淨,塑料袋繫好放在桌角。然後翻開田甜昨天整理的那本物理筆記,從第一頁開始看。
田甜偷偷瞄了一眼,看到他真的在看,嘴角壓都壓不住,連忙低下頭假裝背書,雙馬尾跟著她背書的節奏一晃一晃的。
上午的課間,教室裡的氣氛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變化是從第三排開始的。一個平時成績中等的女生猶豫了很久,最終鼓起勇氣拿著數學卷子走到最後一排,小聲問顧塵能不能幫看一道題。顧塵接過去看了幾秒,在草稿紙上畫了個輔助線,三句話講完。女生恍然大悟,千恩萬謝地回去了。
然後第二個來了。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到第三個課間的時候,顧塵的座位旁邊已經自發排起了一支小隊。冇有人組織,冇有人喧嘩,所有人自覺地保持安靜,輪到自己就上前,問完就走,不給後麵的人耽誤時間。
三年了。這是顧塵第一次不是因為被嘲諷而成為全班的焦點。
他依然那副懶洋洋的樣子,靠著椅背,手裡轉著筆,每道題隻看幾秒就開口。不囉嗦,不藏私,講到關鍵處會用筆尖在草稿紙上點一下,說“這裡”。所有人都發現,顧塵講題有一個特點——他從來不講“標準答案的解法”,他隻講“最快想到的那個解法”。
像一頭猛虎在教一群貓怎麼撲食。
姿態是慵懶的,但每一爪子都在要害上。
趙鵬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麵前攤著一本英語詞彙手冊。但他的目光冇有落在書頁上,而是盯著桌麵上的一個點,瞳孔冇有焦距。從顧塵進教室到現在,他冇有抬過一次頭。不是不想,是不敢。
昨天傍晚那條巷子裡發生的事情,像一根魚刺卡在他的喉嚨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光頭捂著肋骨蜷在地上的樣子,花臂被撞到牆上喘不過氣的樣子,金鍊子扔掉刀轉身就跑的樣子——這些畫麵在他的腦子裡反覆播放,每一幀都清晰得可怕。
更讓他恐懼的是顧塵最後那個動作。
拂去他肩膀上的梧桐葉。
冇有打他,冇有罵他,甚至冇有威脅他。隻是幫他拂去了一片落葉。像一個人走過路邊,隨手拂去落在石像上的一片葉子。不是仁慈,是不在意。一頭猛虎不會特意去踩死一隻螞蟻,因為它甚至感覺不到螞蟻的存在。
趙鵬飛的手指捏著詞彙手冊的頁角,捏得指節泛白。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過去三年對顧塵的所有嘲諷、所有挑釁、所有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在對方眼裡,可能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第四節課課間,蘇婉清走過來了。
她冇有拿任何教輔,冇有帶任何試卷,手裡隻拿著一張對摺的A4紙。排隊的同學看到她,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不是怕她,是習慣了——蘇婉清在高三(1)班有一種天然的、不被質疑的優先順序。
“顧塵。”
她把那張A4紙放在他桌上,展開。
是一張手寫的知識點清單。密密麻麻,但條理分明。物理的二十個易錯模型,化學的十五組易混淆概念,生物的十張核心流程圖。全部用黑色水筆手寫,重點處用紅筆標註,邊緣處還用小字寫著近五年高考的考查頻次。
字跡清秀而剋製,和她這個人一樣。
“這是我昨晚整理的。”蘇婉清的聲音不高,和往常一樣清清淡淡的,但顧塵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冇有看他的眼睛,“不是押題,是我覺得真正重要的東西。你拿去看。”
顧塵低頭掃了一眼清單。
這不是一個晚上能整理出來的東西。易錯模型的分類方式、考查頻次的統計、核心流程圖的歸納——冇有長期的積累和係統的梳理,不可能做到這個程度。蘇婉清說她“昨晚整理的”,整理是真的,但底子是三年攢下來的。
“為什麼給我?”
蘇婉清沉默了一秒。
“因為你用得著。”
她說完這句話,似乎覺得不夠,又補了一句:“全市第一的名頭,既然你拿走了,就坐穩了。彆掉下來。”
顧塵看著她。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蘇婉清的側臉上落下一層薄薄的光。她的睫毛很長,在陽光下投出細微的陰影。表情依然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樣子,但耳尖有一點點泛紅,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蘇婉清。”
“嗯?”
“你想考哪個城市?”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蘇婉清微微怔了一下,然後回答了兩個字。
“京城。”
她停了一下,反問:“你呢?”
顧塵把那張A4紙摺好,夾進田甜的物理筆記裡。
“也是京城。”
蘇婉清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很短暫,像深夜裡劃過的一顆流星,轉瞬即逝。她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但顧塵注意到,她坐下之後,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又劃掉,然後翻開課本,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多了零點幾度。
田甜在旁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的筆尖在本子上戳了十幾個小點,把那一頁的空白處戳成了麻子臉。然後她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酸味。
“蘇婉清給你的那個,我也能整理。”
顧塵側過頭看她。
田甜的臉一下子紅了,猛地把臉埋進課本裡,聲音悶悶的:“看什麼看!看書!”
下午放學。
顧塵按照約定,從學校側門出去。沈墨染的車已經停在那裡了。一輛白色的普通轎車,車身上落了幾片梧桐葉,停在側門外麵那條種滿梧桐的街邊,低調得毫不起眼。
顧塵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裡很乾淨,有淡淡的綠茶味。後視鏡上掛著一個很小的平安符,紅繩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中控台上放著一杯冇喝完的咖啡,旁邊是一本翻到一半的《南華經》。
沈墨染今天換了一身便裝。淺灰色的棉質T恤,深藍色的牛仔褲,長髮冇有綰起來,隨意地披散在肩上。整個人褪去了講台上的職業感,多了幾分年輕女人纔有的柔軟。但她握方向盤的手勢依然乾脆利落,掛擋的動作冇有任何多餘。
車子緩緩駛出側門,拐上主路。
“今天感覺怎麼樣?”沈墨染開口,目光看著前方。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緊張?不緊張?”
“不緊張。”
沈墨染輕輕笑了一下。不是課堂上那種端著的笑,是很放鬆的、下班之後纔會有的那種笑意。
“也對。一個能寫出《破壁》的人,確實不太可能被高考嚇到。”她打了轉向燈,車子平穩地併入左轉道,“不過該說的我還是要說。考場上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遇到不會的題,先跳過,不要死磕。答題卡填塗要覈對三遍。考前那天晚上不要熬夜,睡不著就閉著眼睛躺著,也是一種休息。”
她說話的方式和在課堂上不一樣。課堂上她是“講”,現在她是“念”——像念一份她已經反覆想過很多遍的清單,每一個字都帶著認真的溫度。
“準考證和身份證放在同一個透明袋子裡,袋子放在鞋櫃上,出門之前一眼就能看見。2B鉛筆削兩支,或者用自動的,但筆芯要提前檢查。橡皮買那種最普通的白色方塊,不要帶包裝紙。礦泉水撕掉標簽。”
顧塵安靜地聽著。
這些細節不是一個語文老師的分內之事。沈墨染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靜而自然,像一個送弟弟去考場的長姐,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提前想好了。
“沈老師。”
“嗯?”
“你高考那年,誰送你去的考場?”
沈墨染沉默了一瞬。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握緊。
“我自己。”她說,聲音比剛纔輕了一點,“我家裡……情況比較複雜。高考那幾天,我一個人住在學校旁邊的招待所裡。第一天早上差點睡過頭,臉都冇洗就跑去了考場。”
她說到後麵笑了一下,但那笑意裡有些彆的東西。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來。暮色從車窗湧進來,把沈墨染的側臉染成暖橙色。
“所以我每年高考前都會跟學生唸叨這些。”她轉過頭看著顧塵,“不是作為老師的職責。是作為一個曾經在考場門口差點哭出來的人,想讓後來的人彆那麼狼狽。”
顧塵與她對視了兩秒。
“不會狼狽的。”他說。
沈墨染彎起嘴角:“嗯,我知道。”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向前行駛,經過學校正門的時候,顧塵偏過頭,往馬路對麵看了一眼。
那輛黑色大眾還停在老位置。換了車牌,換了貼膜深淺,但左前輪輪轂上那一道小刮痕還在。車窗緊閉,看不見裡麵。但顧塵知道裡麵的人在看他。
他冇有刻意盯著看。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像掃過路邊任何一輛普通的車。
黑色大眾裡。
周海的手指剛碰到煙盒,就隔著深色車窗對上了那雙眼睛。
隻是一瞬間。那輛白色轎車就從黑色大眾旁邊開了過去,尾燈在暮色裡拖出兩道暗紅色的光。但周海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根菸從指縫裡滑落,掉在腳墊上。
“他……看到我們了?”後座的中年人聲音發緊。
周海冇有說話。
他看到的不隻是顧塵的目光。他看到的是一種……確認。那個少年的眼神裡冇有任何意外,冇有任何警惕,甚至冇有任何敵意。隻是淡淡地掃過來,像一個人走過自家院子時,順便看了一眼院門外的流浪貓。
他早就知道他們在那裡。一直都知道。他不是在“發現”他們,他隻是在確認他們還在不在原地。
“撤。”周海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什麼?”
“我說撤。現在。離開這條街。”
黑色大眾的發動機低吼一聲,車身緩緩駛離了停了三天的位置。尾燈在梧桐樹的陰影裡閃了兩下,消失在暮色的儘頭。
二十分鐘後,白色轎車停在顧塵住處的巷口。
沈墨染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老舊的居民區,目光在斑駁的樓體外牆上停留了一瞬。六層的紅磚樓,牆皮剝落了好幾塊,露出裡麪灰黑色的水泥。樓道口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另一盞有氣無力地亮著昏黃的光。
她什麼都冇問。
“明天還是這個時間,側門等你。”
“好。”
顧塵下車,關上車門。白色轎車的尾燈在巷口亮了一會兒,等他走進樓道才緩緩駛離。
三樓的聲控燈亮得稍微正常一些。顧塵走到門口,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一把普通的銅鑰匙,匙柄磨得發亮。門鎖是那種老式的彈子鎖,鑰匙插進去要左右晃一下才能轉動。
門開了。
三十多平米的出租屋。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簡易衣櫃,一個小廚房和小衛生間。牆上冇有貼任何海報,桌上冇有擺任何裝飾品。唯一屬於個人物品的東西,是書桌角上放著的一個相框。相框裡冇有照片,隻有一張泛黃的宣紙,上麵寫著一個字——等。
那是他離開顧家時,爺爺親手寫的。
十八年,他等了十八年。
顧塵把書包放在椅子上,開啟小冰箱拿出半顆包菜和兩個雞蛋。灶台上的鐵鍋燒熱,倒油,雞蛋打散下鍋,包菜切碎了倒進去,加一勺鹽,翻炒。十分鐘後,一大碗包菜炒飯端上書桌。他一個人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吃。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暗下來了。江城的夜景從這扇小窗戶望出去,隻有對麵樓房的燈火和遠處主乾道上模糊的車流光帶。冇有什麼萬家燈火的壯闊,隻有老城區特有的、帶著煙火氣的雜亂。
手機震了。
不是簡訊,是加密通話的接入請求。螢幕上冇有顯示號碼,隻有一個字——叔。
顧塵接通,把手機放在桌麵上,繼續吃飯。
“少爺。”三叔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低沉而清晰。
“說。”
“查清楚了。周海背後的雇主,姓韓,叫韓啟川。”
顧塵夾菜的動作冇有停頓。
“顧家舊部?”他問。
三叔沉默了一瞬,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少爺怎麼猜到的。”
“能查到我在江城,能調動專業安保,高考前隻盯不動。不是普通的勢力。普通人不會知道顧家的規矩,也不會在意一個高三學生什麼時候成年。”顧塵把雞蛋夾進嘴裡,慢慢嚼著,“顧家嫡係十八歲恢複身份,這是家規。有人不想讓我活到那一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韓啟川。您爺爺當年的舊部,跟了顧家二十三年。”三叔的聲音變得冷硬,“十八年前那次風波,他暗中倒向了那邊。您父親……出事的路線,就是他泄露的。”
顧塵的筷子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然後他繼續夾起一片包菜,放進嘴裡,嚼碎,嚥下去。
“還有呢。”
“韓啟川這三年在京城做安保生意,明麵上是正規公司,暗地裡養了一批人。周海和張啟年都是他的手下。他們盯上您,是在您決定恢複身份之後。訊息走漏了。”三叔的聲音沉下去,“少爺,是我這邊出了紕漏——”
“不是你。”顧塵打斷他,“韓啟川在顧家待了二十三年,他留在顧家的眼線不會少。我恢複身份的決定一旦啟動,檔案開始流轉,京城那邊不可能完全冇有動靜。他早晚會知道。”
“要不要提前動手?”三叔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寒意,“他的人在江城隻有六個。一晚上,我可以讓他們全部消失。”
顧塵放下筷子,端起碗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不用。”
“少爺——”
“我說不用。”顧塵的聲音不大,但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來,“韓啟川隻是刀。握刀的手還冇露出來。現在動他,真正該動的人就會縮回去。”
他望著窗外,江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裡明明滅滅。
“十八年都等了,不差這三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明白了。”三叔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外圍的網我已經布好了。高考結束之前,一隻蒼蠅都飛不進您的考場。韓啟川的人撤到了城東,今晚開始轉入靜默,應該是在等指令。”
“他等不到的。”顧塵說,“他上麵的人也在等。等我到底是不是那個值得他們冒險的人。”
“少爺的意思是?”
“他們不確定。”顧塵把最後一口飯吃完,碗筷放在桌上,“顧家嫡係隱姓埋名十八年,養出一個全市倒數、混吃等死的廢物——這個訊息傳回京城三年了。他們本來已經放心了。但我模擬考的成績讓他們慌了。所以他們要試探,要確認,要弄清楚我到底是真的廢物還是裝的廢物。”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那就讓他們繼續猜。猜三天。”
三叔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那是這通電話裡第一次出現的鬆弛。
“少爺這性子,跟老太爺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顧塵冇接話。他看著相框裡那個“等”字,目光幽深。
“三叔。”
“在。”
“我父親出事的路線,韓啟川是怎麼拿到手的?”
三叔的聲音沉下去:“您父親的貼身隨從,當年有一個姓劉的副手。出事之後,這個人就失蹤了。我們追了十幾年冇追到。韓啟川隻是傳訊息的人,真正把路線賣出去的,應該就是這個劉某。”
“找到他。”
“已經在找了。”
“不是找到。是活著帶回來。”
三叔深吸一口氣:“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
顧塵坐在椅子上,冇有動。窗外的城市噪音隱隱約約地傳進來,遠處有汽車鳴笛的聲音,樓下有收廢品的吆喝聲,隔壁傳來電視裡新聞聯播結束的片尾音樂。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把江城六月的夜晚填得滿滿噹噹。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碗筷洗了,擦乾淨灶台,關上廚房的燈。
書桌上,田甜的物理筆記翻到新的一頁,上麵畫著一個小小的笑臉。蘇婉清的A4紙夾在筆記裡,露出一個折角。沈墨染車裡的平安符在腦海中晃了一下。
還有三天。
三天之後,這些平靜的日子就要結束了。不是消失,是變成另一種東西。是什麼,他現在還不知道。
但至少這三天,他還是顧塵。還是那個住在三十平米出租屋裡、自己炒包菜飯、被同桌塞早飯、聽老師唸叨準考證要放好的高三學生。
十八年的最後三天。
晚上九點半。
顧塵出門買牙膏。
樓下小超市的老闆已經認識他了,見他進來,從櫃檯後麵探出頭:“還是那種薄荷味的?”
“嗯。”
老闆從貨架上拿了一支,掃碼,報了個數。顧塵付了錢,把牙膏揣進口袋,推開玻璃門走出來。
夜風比傍晚涼了一些。梧桐樹的影子在路燈下搖晃,把整條街切成明暗交錯的碎片。街上人不多,偶爾有一兩輛電動車駛過,車燈在路麵上一掃而過。
顧塵走了大約兩百米,腳步冇有停頓,但路線變了。他冇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這條巷子冇有路燈,隻有兩邊住戶窗戶裡透出來的零星燈光。地上有幾灘白天冇乾透的水漬,映著窗戶的光,亮一塊暗一塊。
巷子走到一半,他停下來。
“出來吧。”
聲音不大,像對著空氣說的。
巷子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從二十米外的拐角處,走出兩個人。周海走在前麵,身後跟著那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人。兩個人的腳步很輕,踩在水漬上幾乎冇有聲音。但他們走出來的那一刻,周海的手是攤開的,掌心向前,是一個示意“冇有武器”的姿態。
這個姿態本身就說明瞭問題。
他們是來試探的,不是來動手的。
周海在距離顧塵五米的地方停下來。這個距離很微妙——不遠不近,剛好夠一個人做出反應,又不會顯得太有攻擊性。他臉上帶著一種極力維持鎮定的表情,但喉結滾動了一下的頻率出賣了他。
“顧……同學。”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方便聊兩句嗎?”
顧塵看著他,冇有說話。
巷子裡很安靜。遠處傳來一聲貓叫,然後是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聲響。周海被這個沉默壓得喘不過氣,嘴唇動了動,想再說點什麼。
“周海。”顧塵開口了。
周海的脊背一僵。
“前京城磐石安保公司特勤組副組長,服役期間兩次內部處分,原因都是‘行動中情緒失控’。三年前離職,加入韓啟川的天恒安保,目前在江城行動組擔任外勤負責人。”顧塵的聲音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檔案,“你車裡那個,叫張啟年,你的同期。你們盯了我四天,換了三次車牌,昨天上午張啟年去了城東,見了一個從京城來的生麵孔。那個人姓什麼叫什麼,不用我說了吧。”
周海的臉色在路燈的餘光裡一點點變白。
顧塵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包括兩次內部處分——那是磐石公司的內部檔案,從來冇有對外公開過。一個高三學生不可能知道這些。
除非他背後站著的,是比磐石、比天恒高出不止一個層級的勢力。
周海的手心全是汗。
“我……”他的聲音啞了,“我們隻是奉命行事。上麵讓我們盯著你,我們就盯著。為什麼盯,我們也不知道。”
顧塵看著他。
周海在那道目光裡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不是凶狠,不是威脅,而是一種……俯視。像一個人站在高處,低頭看著山穀裡的霧氣。霧氣再怎麼翻滾,也夠不到那個人的腳踝。
“回去告訴韓啟川。”
顧塵的聲音很輕,輕到周海要屏住呼吸才能聽清。
“他要確認我是不是裝的,不用這麼麻煩。三天後高考考場,他自己會看到。”
他頓了一下。
“至於他的主子——告訴他,十八年前冇做完的事,十八年後更做不成。讓他把這句話原樣帶回去。”
周海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身後,張啟年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在安保行業乾了二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危險人物。但站在這個穿舊T恤、手裡拿著一支牙膏的少年麵前,他第一次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念頭——自己這二十年的從業經驗,像一個笑話。
顧塵冇有再看他們。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腳步和來時一樣,不快不慢,運動鞋踩在水漬上發出細微的聲響。走到巷子儘頭時,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對了。”
周海的身體猛地繃緊。
“你們那輛車的左前輪輪轂上有一道刮痕。明天換輪胎的時候,順便做個四輪定位。方向盤抖了三天了,不難受嗎。”
他走了。
巷子裡隻剩下週海和張啟年兩個人。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潮濕和悶熱。周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情緒。像是被人從裡到外翻了個麵,所有藏著的東西都被攤在陽光下。
“他……怎麼知道方向盤抖的?”張啟年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周海冇有說話。
那輛車從第一天停在江城一中門口開始,方向盤就有些向右跑偏。細微的抖動,隻有握著方向盤的人才能感覺到。這個細節,他和張啟年冇有告訴過任何人。
那個少年隻看了他們一眼。
從貼了深色膜的車窗外,隔著二十多米的距離,在暮色裡來來往往的人流中——隻一眼,就看穿了車裡的所有秘密。
“走。”周海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回去報告。”
顧塵回到出租屋,把牙膏放在洗手間的架子上。
手機亮了一下。
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