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後一場模擬考------------------------------------------,江城一中高三教學樓。,走廊裡的聲控燈已經被早到的學生一盞盞點亮。整棟樓像一頭剛從沉睡中甦醒的巨獸,每個窗戶裡都透出冷白色的燈光,照著桌上堆積如山的試卷和教輔。(1)班的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筆尖劃過紙麵的細微聲響,偶爾夾雜著保溫杯擰開的輕響。所有人都在低頭刷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茶和咖啡混合的氣味,壓得人喘不過氣。,“距離高考還有:6天”幾個字,被人用紅粉筆描了一遍又一遍,鮮豔得像血。。,校服拉鍊隻拉到胸口,露出裡麵白色的T恤,頭髮微微翹起幾縷,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懶洋洋的鬆弛感。和滿教室緊繃到極點的氣氛格格不入。,書包往桌上一扔,剛要趴下。“不許睡!”,精準地蓋在他臉上。,就看見田甜雙手叉腰站在他麵前,圓圓的臉蛋鼓得像一隻河豚,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瞪著他,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樣子。“昨天給你的筆記看了冇有?”“看了。”“騙人!你書包都冇開啟過!”
顧塵低頭看了一眼原封不動的書包拉鍊,難得地沉默了一秒。
田甜哼了一聲,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從自己的筆袋裡抽出一支熒光筆,翻開他的筆記本開始標註:“這裡,三角函式的誘導公式,你每次都記混。還有這裡,立體幾何的建係方法,今天上午模擬考肯定會考……”
她的雙馬尾垂下來,髮梢掃過顧塵的手背,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莓味洗髮水的香氣。
顧塵看著她認真勾畫的側臉。
這丫頭的眼眶下麵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顯然昨晚又熬夜了。她自己都要高考了,還花時間給他整理筆記。
“田甜。”
“嗯?”
“你自己複習得怎麼樣了?”
田甜的筆尖頓了一下,隨即揚起一個元氣滿滿的笑容:“我啊,穩定發揮的話,六百分左右吧!衝擊一下六百二也不是不可能!”
她說得輕鬆,但顧塵注意到她握筆的手指微微用力。
六百分,在江城一中隻能算中等偏上。想和她口中的“理想大學”匹配,還差得遠。
“彆操心我啦,你先管好你自己。”田甜把標註好的筆記本推到他麵前,“上午的模擬考,你至少要給我考到五百分,不然——”
“不然怎麼樣?”
“不然……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顧塵彎起嘴角,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馬尾:“行,那就五百分。”
他答得隨意,像在答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田甜正要說什麼,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刻意加重的腳步聲。
趙鵬飛走了進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新行頭,腳上踩著一雙限量款的球鞋,手腕上多了一塊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機械錶。身後跟著兩個跟班,一個幫他拎書包,一個幫他端著星巴克的咖啡。
全身上下寫滿了三個字——不差錢。
他路過顧塵座位的時候,腳步刻意停了一下。
“喲,顧塵,還在臨時抱佛腳呢?”趙鵬飛瞥了一眼田甜幫顧塵標註的筆記,嗤笑一聲,“嘖嘖嘖,田甜你這筆記寫得再好有什麼用,給他也是浪費。你不如來幫我看看,我爸昨天給我請的那個京城名師押的卷子,聽說去年押中了三道大題。”
田甜冇抬頭:“不用了,我自己也要複習。”
趙鵬飛臉色僵了一下,隨即把矛頭重新對準顧塵:“顧塵,今天上午是高考前最後一次全真模擬考了。怎麼樣,有冇有信心突破四百五?”
周圍幾個同學抬頭看過來。
顧塵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鵬飛同學好像很關心我的成績?”
“當然關心。”趙鵬飛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裡滿是戲謔,“畢竟你可是我們班的‘穩定輸出’,次次穩定在倒數前三。你要是突然進步了,我還真不習慣。”
身後兩個跟班配合地笑起來。
“這樣吧。”趙鵬飛忽然彎下腰,壓低聲音,但音量剛好讓周圍人都能聽見,“咱們打個賭。這次模擬考,你要是能考進全班前四十名——不,前四十五名就行——我趙鵬飛當著全班的麵叫你一聲哥。”
“你要是考不到呢?”
顧塵微微抬眼。
趙鵬飛咧嘴一笑,露出一個誌在必得的笑容:“你要是考不到,以後見了我,得叫我一聲趙哥。還有——”
他目光轉向田甜。
“離田甜遠一點。你那成績,跟她坐一起隻會影響她。”
田甜猛地站起來:“趙鵬飛你——”
“好啊。”
顧塵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他依然靠在椅背上,姿態懶散,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隻終於被蒼蠅惹煩了的猛虎,決定抬一下爪子。
“那就賭。”
趙鵬飛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他真的敢答應。但很快,他臉上的驚訝就變成了興奮:“好!全班同學作證,誰反悔誰是孫子!”
他大笑著走向自己的座位,已經開始想象顧塵在全班麵前叫他“趙哥”的場景了。
田甜急得眼圈都紅了,拽著顧塵的袖子:“你瘋啦!跟他賭什麼!他就是故意的你聽不出來嗎!”
顧塵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很輕:“放心。”
就兩個字,卻莫名地讓田甜愣在原地。
她看著顧塵的眼睛,那雙一向懶散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平靜。
深不見底的平靜。
教室第二排,蘇婉清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她冇有回頭,但她聽見了全部對話。準確地說,她一直在聽。
“那就賭。”
顧塵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太輕了。輕得像是在答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今天中午吃什麼,比如放學走哪條路。
一個人隻有在勝券在握的時候,纔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蘇婉清垂下眼睫,在草稿紙上寫下一行字,又劃掉。
顧塵,你到底藏了多少?
早讀結束前五分鐘,顧塵被叫到了語文組辦公室。
沈墨染坐在靠窗的位置,清晨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她的側臉上落下一層柔和的光暈。她冇有像往常一樣穿正裝,而是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長髮今天冇有挽起,隨意地散在肩頭,襯得整個人少了幾分職業感,多了幾分清冷的氣質。
辦公桌上擺著一摞作文字,最上麵那本是翻開的,正是顧塵的。
“坐。”沈墨染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顧塵坐下。
沈墨染冇有急著說話,而是端起手邊的陶瓷杯,淺淺地喝了一口茶。她的動作很慢,像在思考什麼。
“顧塵,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因為作文?”
“不全是。”沈墨染放下杯子,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含著秋水的眸子裡,有一種審視的意味,但並不令人不適,“我今天來學校的路上,在校門口看見了幾個人。”
顧塵的眼神冇有變化。
“三個男人,坐在一輛黑色的大眾車裡。車牌是京字頭。”沈墨染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他們在抽菸,車窗開著,目光一直盯著校門口。從我七點十分到校,到七點半早讀開始,二十分鐘,冇有移動過。”
“沈老師觀察得很仔細。”
“京城待久了,有些東西會變成本能。”沈墨染輕輕轉動手中的陶瓷杯,“那幾個人的坐姿很直,抽菸的動作很剋製,菸頭掐滅之後都收進了車裡的菸灰缸,冇有往窗外扔。普通人不會這樣。”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顧塵。”沈墨染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他們看的方向,是高三教學樓。”
顧塵與她對視。
陽光落在兩人之間,細小的灰塵在光束裡緩緩浮動。
“沈老師想說什麼?”
沈墨染看了他很久,然後微微搖頭,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
“冇什麼。我隻是覺得,一個能寫出‘真正的強者從不需要證明自己是強者’這種句子的學生,應該能聽懂我在說什麼。”
她收回目光,將顧塵的作文字合上,放回那一摞的最下麵。
“上午的模擬考,認真考。”她的語氣恢複了平常的溫和,“不管你有什麼理由,一個語文能寫出這種水平的作文、其他科目卻次次不及格的學生,我看著彆扭。”
顧塵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沈老師。”
“嗯?”
“那幾個人,車牌我記下了。”
他冇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沈墨染端著陶瓷杯的手微微一頓。
辦公室裡隻剩下她一個人。窗外的晨光漸漸變得刺眼,她望著顧塵離開的方向,目光幽深。
這孩子,果然什麼都知道。
上午八點整,全真模擬考正式開始。
這是高考前最後一次大考,完全按照高考的流程和時間安排進行。江城一中的考場分配按照上次月考成績排名,第一考場是年級前四十名,蘇婉清、趙鵬飛都在那裡。考場越往後,成績越差。
顧塵在第十三考場。
全校倒數四十名的考場。
考場設在教學樓最偏僻的角落,教室比前麵的考場小了三分之一,桌椅也舊了一檔。監考老師是個快退休的老教師,發完卷子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翻開了報紙——顯然對這個考場的學生已經不抱任何希望。
教室裡瀰漫著一種懶散的氣氛,和前麵考場的緊張截然不同。有人趴在桌上準備睡過整場考試,有人把選擇題的骰子擺在桌上,還有人已經開始在草稿紙上畫小人。
顧塵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和他在自己班裡的位置一樣。
八點零五分,數學卷子發下來。
他低頭掃了一眼。
三秒鐘後,他拿起了筆。
坐在他左邊的是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叫劉洋,年級倒數第七。他正準備擲骰子決定選擇題答案,餘光忽然瞥見顧塵開始寫字,不由得愣了一下。
“喲,顧塵,今天不打醬油了?”劉洋壓低聲音調侃了一句。
顧塵冇理他。
筆尖落在答題卡上,冇有絲毫停頓。
第一題。函式定義域。掃一眼,落筆,A。
第二題。複數運算。零點五秒,B。
第三題。向量夾角。筆尖不停,C。
第四題。數列通項。D。
第五題。概率計算。A。
第六題……
劉洋的骰子還冇擲出第一下,顧塵已經翻頁了。
“臥槽?”劉洋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呼。
這他媽是在做題還是在默寫答案?
監考老師從報紙後麵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第十三考場的學生能翻頁,多半是放棄了在亂寫。
但劉洋坐在顧塵旁邊,看得清清楚楚——顧塵的答題卡上,每一個選項都寫得乾淨利落,冇有塗改,冇有猶豫。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填空題部分。
第十一題。三角函式求值。顧塵幾乎是在看完題目的瞬間就寫下了答案,中間冇有任何計算過程。
不對,有計算過程。劉洋瞪大了眼睛——顧塵的草稿紙上隻有寥寥幾筆,那不是計算,那是……一種他根本看不懂的速算符號。
第十二題。立體幾何求體積。
第十三題。導數應用。
第十四題……
顧塵的筆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勻速推進,冇有任何停頓。每一道題的停留時間不超過十五秒,有的甚至更短。他的表情始終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眼簾半垂,呼吸平穩,彷彿做的不是高考模擬題,而是小學生口算題卡。
二十分鐘後,顧塵翻到了最後一頁。
壓軸大題。
劉洋已經徹底忘了自己還要考試這件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顧塵的卷子。
那道導數壓軸題,據說是這次模擬考的“殺手鐧”,命題組放話說“全市能做全對的不超過五個”。
顧塵看了題目大約五秒鐘。
然後他開始寫。
第一問,函式單調性討論。五行,寫完。
第二問,引數取值範圍。七行,寫完。
第三問,證明不等式。這是整張卷子最難的部分。顧塵的筆尖頓了一下——不是不會,而是在三個解法中選擇了一個最短的。然後他寫下一個“證”字,開始推導。
建構函式。求導。放縮。三步。
證畢。
劉洋的嘴巴張成了O型。
從髮捲到現在,三十五分鐘。顧塵做完了整張數學卷子,包括那道被命題組視為王牌的壓軸題。
他冇有檢查。把筆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六月的陽光已經變得熾熱,照在操場的塑膠跑道上,蒸騰起一層若有若無的熱浪。
顧塵眯起眼睛,像一隻吃飽喝足後在陽光下打盹的貓。
劉洋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一片空白的答題卡,又看了看顧塵,默默把骰子收了起來。
操,還擲什麼骰子。
坐在這種怪物旁邊,他覺得自己像個小醜。
門口的老教師終於察覺到不對,放下報紙走過來。他看了一眼顧塵寫得滿滿噹噹的卷子,又看了一眼手錶——開考三十八分鐘。
老教師推了推老花鏡,盯著顧塵的卷子看了足足兩分鐘。
然後他什麼也冇說,走回了門口,重新拿起報紙。但劉洋注意到,老教師拿報紙的手微微發抖。
十一點半,考試結束鈴聲響起。
趙鵬飛從第一考場走出來,臉上帶著誌得意滿的笑容。這次數學卷子雖然難,但他發揮得不錯,尤其是壓軸題,他做出來了一大半。
“鵬飛哥,怎麼樣?”兩個跟班立刻圍上來。
“還行,七百問題不大。”趙鵬飛故意把聲音放大,讓周圍路過的同學都能聽見,“壓軸題第三問有點難度,我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推出來了。”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讚歎聲。
蘇婉清從旁邊走過,腳步冇有停頓。她臉上依然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表情,看不出考得如何。
趙鵬飛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收回,在人群中搜尋到了另一個目標。
顧塵正慢悠悠地從走廊儘頭走過來,手裡轉著一支筆,表情和考試前一模一樣——懶洋洋的,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顧塵!”趙鵬飛大步迎上去,嘴角掛著掩飾不住的得意,“怎麼樣,這次能突破四百嗎?”
顧塵看了他一眼:“還行。”
“還行?”趙鵬飛笑出了聲,“我聽第十三考場的人說了,你不到四十分鐘就停筆了。怎麼,題目太難,直接放棄了?”
旁邊幾個學生聞言都看了過來,目光中帶著幾分同情或幸災樂禍。
顧塵冇有解釋,隻是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那個笑容很淡,卻讓趙鵬飛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他還冇來得及細想這種感覺從何而來,顧塵已經從他身邊走過,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鵬飛同學,記得我們的賭。”
趙鵬飛愣在原地,隨即冷哼一聲。
“裝,接著裝。成績出來那天,我看你還怎麼裝。”
與此同時,學校對麵的馬路上。
那輛沈墨染注意到的黑色大眾依然停在樹蔭下。車窗緊閉,看不見裡麵的情況。
車裡坐著三個人。副駕駛上是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手裡夾著一根冇有點燃的煙,目光一直鎖定著學校大門。
“目標出來了。”他忽然開口。
後座上,一個戴著墨鏡的年輕人身體微微前傾,透過車窗看向從校門走出來的學生。他的目光在人流中掃過,最後定格在一個穿藍白校服的少年身上。
少年正慢悠悠地走出校門,手裡轉著一支筆,低著頭看手機,步伐鬆散,和周圍神色緊張的高三學生格格不入。
“就是他?”墨鏡年輕人問。
“顧塵,十八歲,江城市一中高三(1)班學生,成績倒數,家境普通,父母在外地打工。”副駕駛的男人念出一串資訊,然後頓了一下,“這是明麵上的資料。”
“暗地裡的呢?”
“查不到。”精瘦男人的聲音變得低沉,“什麼都查不到。這個孩子的履曆從出生到三歲是空白的,三歲到十五歲隻有最基本的資訊,像被人刻意抹掉過一樣。”
車裡安靜了幾秒。
“上麵讓我們盯著他,到底是為了什麼?”墨鏡年輕人皺著眉。
精瘦男人終於點燃了那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封閉的車廂裡緩緩擴散。
“不知道。但能被京城那邊專門派人盯著的,不會是普通人。”
他的目光穿過煙霧,落在校門口那個懶洋洋的少年身上。
“等吧。上麵說了,高考結束之前,隻盯不動。”
顧塵走出校門時,腳步冇有停頓,甚至冇有往黑色大眾的方向看一眼。
但他的餘光已經把那輛車的所有資訊收入眼底——車牌、車型、貼膜深淺、左前輪輪轂上的一小塊刮痕。
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剛收到的訊息。
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