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二舅是個混飯吃的------------------------------------------,是我們清水村唯一一個,活到五十多歲冇被人打死的神棍。,按他自己的說法,應該叫“陰陽先生”。,叫“混子”。,叫“那孫子又來騙吃騙喝了”。,是七歲那年。村裡張大爺家鬨“撞客”--就是撞鬼了。他兒媳婦半夜起來上廁所,回來就躺下了,躺下就開始用她死去婆婆的口氣罵人,罵得那叫一個利索,詞彙量比活著的時候豐富多了。。。,手裡拿著一把桃木劍,進門先讓主家下碗麪--要窩兩個雞蛋。,他打了個嗝,這才晃晃悠悠的進了裡屋。,還是那個死去婆婆的腔調,罵得很難聽。。,他出來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滿倉,咋樣了?”:“我跟她談過了。”
“談過了?”
“嗯。”二舅點點頭“她不肯走,說是兒媳婦上個月燒紙的時候少燒了一件棉襖,她在那邊冷,心裡有氣。”
張家人麵麵相覷。
二舅繼續說“我說你冷就冷,跑回來罵人就算了?她說她樂意。我說你樂意也不行,你兒子明天還得下地乾活呢,你兒媳婦躺在這裡罵一宿,明天誰做飯?她說那我不管。我說你要實在不走,我就隻能動手了。”
張家人緊張起來:“動手了?”
“冇。”二舅歎了口氣“她說她怕疼。”
全場沉默。
我記得我媽那天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冇說話。快到家的時候,她忽然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張家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我二舅的背影,最後低下頭看著我,很認真的說:
“三兒,長大了彆學你二舅。”
我問為什麼?
我媽說:“丟人。”
這事後來成了村裡的笑話。張大爺的兒媳婦第二天確實好了,醒來後啥也不記得,就是餓,吃了三大碗飯。張家人說是二舅的功勞,但更多的人說,那鬼純純是被二舅煩走的--冇見過這麼能絮叨的先生,你跟鬼還帶討價還價的?
二舅對此的迴應是:“你們懂個屁,這叫談判技巧。”
2
二舅的談判技巧,在他三十多年的職業生涯裡,幫了他大忙。
但也讓他因此成了一個笑話。
村裡但凡誰家有個紅白喜事,請先生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肯定不是他。除非--除非那個地方太偏,太窮,給的謝禮太少,彆的先生不肯去。
二舅肯去。
他不挑。給錢就行,給糧也行,給兩隻雞也行,實在啥也不給,管頓飯他也乾。
我媽說他賤。
二舅說:“姐,你不懂,這叫積陰德。”
我媽說:“你積的陰德都喂狗了?你看看你住的房子,下雨天漏的比外麵還大。”
二舅說:“那是陽間的房子,我陰間的宅子大著呢。”
我媽冇話說了。
她一直覺得這個弟弟冇救了。
我也是這麼覺得。
直到那一年的夏天。
那年的夏天熱的出奇,知了叫的人心裡發慌。村裡的老人說,這是“地氣往上湧”,不是什麼好兆頭。
但冇人當回事。
畢竟都什麼年代了,村裡雖然窮,但手機還是有的,電視機也是有的,年輕人出去打工,見識也是有的。誰還信這些老掉牙的玩意?
老村長王德福也不信。
他病了半年了,肝癌晚期,醫院讓拉回來,說想吃點啥就吃點啥吧。他就回來了,躺在家裡,就等著嚥氣。
那段時間,二舅去過幾次。
我媽說:“你去乾啥?你又不會治病。”
二舅說:“陪他聊聊天。”
我媽說:“你倆有啥好聊的?”
二舅冇回答。
老村長走的那天晚上,我在二舅家蹭飯。吃到一半,二舅突然放下筷子,走到院子裡,對著那個方向鞠了一躬。
我跟出去,問他乾啥。
二舅說:“德福叔走了。”
我愣住:“你咋知道的?”
二舅冇說話。
半個小時後,村長家那邊傳來哭聲。
我看著二舅,第一次覺得這個人有點不一樣。
二舅轉身進屋,繼續吃飯,夾了一筷子鹹菜,嚼著嚼著,突然嘟囔了一句:“德福叔,答應你的事,我記得呢。”
我問什麼事?
二舅說:“吃你的飯。”
3
老村長的喪事辦得很隆重。
畢竟他在村裡當了三十年的村長,家家戶戶多多少少都受過他的情。出殯那天,半個村長的人都去了,送葬的隊伍從村頭排到村尾。
二舅也去了。
但他冇擠在前麵,就遠遠地站在人群後麵,看著棺材被抬上山。
我媽拉他:“你還在這裡乾啥?上去幫忙啊。”
二舅說:“幫過了。”
我媽說:“幫啥了?”
二舅冇說。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我那時候已經在城裡讀大學了,放暑假回來,正好趕上這茬。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坐在小板凳上,麵前放著一碗水,水裡泡著三根筷子。
這是我們這兒的土法子,要是懷疑誰撞了邪,就用這個法子試。筷子能立在碗裡,就說明有東西。
我走過去:“二舅,你這是試誰呢?”
二舅回頭看了我一眼,冇說話,繼續盯著那三根筷子。
筷子立著。
立的穩穩噹噹的。
二舅歎了口氣,把筷子拿下來,水潑了,碗收了。
我問:“到底誰撞邪了?”
二舅說:“冇人撞邪。”
我說:“那你試啥?”
二舅沉默了一會,忽然問我:“三兒,你說,人死了之後,還記不記得活著時候的事?”
我說:“這我哪知道,我又冇死過。”
二舅笑了笑,笑的有點怪“也對。”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往屋裡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冇回頭,隻說了一句:“這幾天晚上彆亂跑,早點睡。”
我說:“為啥?”
他說:“冇啥。”
門關上了。
我站在院子裡,忽然覺得有點冷。明明是夏天,晚上熱的要命,但那一瞬間,我後背確實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二舅在提醒我。
更不知道,幾天之後,我會親眼看見那串從村頭老槐樹下,一直延伸到二舅家門口的血腳印。
以及腳印儘頭,那個穿著壽衣,臉色慘白,正在敲門的--
老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