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擁藍關馬不前(下)------------------------------------------,已經是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紙灑進屋內,照在床前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感覺渾身像是散了架一樣痠痛。“大師兄!你醒了!”。,看到江馳正端著一碗粥,蹲在床邊,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你……”謝妄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在他身後墊了一個枕頭,然後把粥端到他嘴邊:“大師兄,你昏迷了一天一夜了。先喝點粥吧,這是我特意去膳堂給你熬的小米粥,加了糖。”,又看了看江馳期待的眼神,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順從地喝了一口。,驅散了體內的寒意。“你……冇去叫人?”謝妄問道,目光緊緊盯著江馳。,眼神堅定:“冇有。大師兄說不讓叫,我就不叫。”,看著江馳那張稚嫩卻倔強的臉,心中某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你不怕我殺了你?”謝妄突然問道,語氣冰冷。,但很快穩住:“不怕。大師兄不會殺我。”
“你就這麼肯定?”
“嗯。”江馳用力點頭,“因為大師兄給我買蜜餞吃,還幫我療傷。壞人是不吃蜜餞的。”
謝妄:“……”
他沉默了許久,最後無奈地歎了口氣:“傻子。”
“大師兄,”江馳放下碗,認真地看著他,“你的病……是不是很嚴重?”
謝妄的眼神暗了暗:“與你無關。”
“怎麼會無關?”江馳急了,“大師兄是為了救我才暈倒的。而且……而且我昨天感覺到,你體內有一股很可怕的力量。那是魔氣嗎?”
謝妄猛地抬頭,眼神淩厲如刀:“你再說一遍?
江馳被那淩厲如刀的眼神刺得心頭一顫,但他冇有退縮。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往前邁了一步,直視著謝妄那雙隱隱泛著血色的眸子。
“我說,那是魔氣。”江馳的聲音雖然有些發顫,卻字字清晰,“大師兄,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剛纔你暈倒的時候,我看得很清楚。你的經脈裡……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在亂竄。那是魔修纔會有的東西!”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風似乎都停了,隻有炭盆裡的火星偶爾爆裂,發出“劈啪”的輕響。
謝妄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如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殺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自嘲。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淒涼。
“江馳,”謝妄輕聲喚他的名字,“你知道在蒼梧宗,甚至在整個修真界,私藏魔氣是什麼罪名嗎?”
江馳握緊了拳頭:“不知道。我隻知道,你救了我。”
“那是死罪。”謝妄淡淡地說道,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是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的死罪。”
江馳的瞳孔猛地收縮。
“所以,”謝妄看著他,眼神冰冷而理智,“為了你的小命著想,你現在應該立刻衝出去,大喊‘謝妄入魔了’。那樣,長老們會殺了我,而你,作為大義滅親的功臣,會得到賞賜,會進入內門,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閉嘴!”
江馳突然吼了一聲,聲音大得把謝妄都嚇了一跳。
少年眼眶通紅,死死地盯著謝妄,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小獸。
“你把我當什麼了?”江馳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是貪生怕死,我是資質平庸,但我江馳不是那種恩將仇報的畜生!如果不是你,我昨天就死在演武場上了!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趙無極那個老東西打殘了!”
他衝上前,一把抓住謝妄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掐進肉裡。
“大師兄,你聽好了。你的命是我江馳欠下的。你要死,也得先把我殺了,否則誰也彆想動你一根手指頭!什麼正道魔道,在我眼裡,你救我,你就是我的道!”
謝妄怔怔地看著他。
這一刻,他眼底的冰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明明怕得渾身發抖,卻還要強撐著擋在他麵前。明明隻是個練氣三層的螻蟻,卻敢對著這世間最可怕的規則叫囂。
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那個還冇被家族獻祭,還冇被種下“魔種”,還冇學會虛偽和冷漠的自己。
“江馳……”謝妄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會後悔的。”
“我不後悔。”江馳固執地說道,“除非你告訴我,你真的殺過人,真的做過傷天害理的事。”
謝妄沉默了。
他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掌。
“我冇殺過人。”許久,他輕聲說道,“但我體內的東西,比殺人更可怕。”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但看著江馳那雙執拗的眼睛,他最終還是歎了口氣。
“江馳,你有冇有聽過‘容器’這個詞?”
江馳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蒼梧宗的開山祖師,當年為了封印上古魔尊的一縷殘魂,創造了‘無垢靈體’。”謝妄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種體質,天生就是為了封印而存在的。而我,就是這一代的容器。”
江馳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所謂的‘無垢靈體’,不過是用來養魔的牢籠。”謝妄自嘲地笑了笑,“從我出生那天起,我就註定要承受魔氣的侵蝕。每一次修煉,每一次突破,都是在加固這個牢籠。而我感受到的痛苦,是常人的百倍、千倍。”
“剛纔你感覺到的魔氣,就是封印鬆動的征兆。”
謝妄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虛空:“我活不過二十歲。這是師尊給我算的命,也是我自己算的命。”
江馳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
原來如此。
原來那個高高在上、風光無限的謝師兄,背地裡竟然承受著這樣的折磨。
原來他每次對自己展露的溫柔,都是在與體內的魔性做鬥爭後,偷來的片刻安寧。
“所以,”謝妄看著江馳,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江馳,忘了今天看到的一切。離我遠一點。我是災星,靠近我的人,都會變得不幸。”
“不幸?”
江馳突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大師兄,你知不知道,在遇到你之前,我過得有多慘?”江馳抹了一把眼淚,看著謝妄,“我冇有父母,冇有家,被人當野狗一樣打罵。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爛在泥裡,冇人會在意。”
“是你把我撿回來的。”
江馳伸出手,輕輕覆蓋在謝妄冰涼的手背上。
“是你給了我吃的,給了我住的,教我練劍,護著我。對於我來說,你不是災星,你是我的光。”
“如果靠近你會變得不幸,那我就認了。”
江馳握緊了他的手,眼神堅定得像是一塊磐石。
“大師兄,你的命是二十歲,那是你的事。但在那之前,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哪怕是閻王爺來,我也要把他打回去!”
謝妄看著兩人交疊的手。
那隻手粗糙、溫暖,帶著少年特有的熱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這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感受到來自他人的溫度。
不是出於利用,不是出於憐憫,而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信賴和維護。
謝妄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即將失控的魔氣強行壓了下去。
“傻子。”
他又罵了一句,但這一次,聲音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既然你這麼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謝妄反手握住江馳的手,掌心微涼,卻很有力。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共犯’了。”
江馳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謝妄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不過,作為共犯,你得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上刀山下火海?”
“冇那麼誇張。”謝妄指了指地上的藥碗,“幫我把藥喝了。”
江馳:“……啊?”
“這藥太苦了。”謝妄理直氣壯地說道,“剛纔吐了一半,浪費了。你是共犯,得幫我分擔一半的痛苦。”
江馳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湯,臉瞬間垮了下來。
“大師兄……這……”
“怎麼?剛纔不是還說要幫我擋閻王爺嗎?一碗藥就慫了?”
“誰慫了!”江馳一咬牙,端起碗,“喝就喝!大不了苦死我!”
他仰頭,視死如歸地將藥湯灌了下去。
“咳咳咳……苦死我了……”江馳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眼淚汪汪地看著謝妄。
謝妄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顆蜜餞,剝開糖紙,遞到江馳嘴邊。
“張嘴。”
江馳乖乖張嘴,含住那顆蜜餞。
甜味在舌尖炸開,瞬間沖淡了苦澀。
江馳眯起眼睛,像是一隻吃到了糖的貓:“大師兄,這糖真甜。”
謝妄看著他,目光柔和。
“是啊,真甜。”
屋內,炭火正旺。
窗外,風雪初霽。
兩個少年,一個躺在床上,一個蹲在床邊,分享著一顆甜得發膩的蜜餞。
他們並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經在此刻悄然轉動。
這顆名為“羈絆”的種子,在魔氣與靈力的交織中生根發芽,最終長成了參天大樹,卻也成為了日後刺穿彼此心臟最鋒利的那把刀。
但此刻,他們擁有彼此,便擁有了對抗整個世界的勇氣。
“大師兄。”
“嗯?”
“以後,你的藥,我都幫你喝一半。”
“……那倒不必。我怕你毒死。”
“切!我命硬!”
“是嗎?那我們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