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皎玉從來就不是什麼能夠委屈自己的主。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在燕王府的時候,她不高興了就翻牆出府,哪怕後麵說要嫁給宋長琛,燕王不同意,自己也一意孤行嫁給他,到後來宋長琛寵著她,更冇什麼需要委屈的。
話音剛落冇多久,下一刻,薑皎玉甚至冇看清他是怎麼動的。
她隻感覺到一陣風,然後一隻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手扣在她咽喉的位置,五根手指收攏,力道大得像是鐵鉗,指節硌在她頸側的麵板上。
渡鴉的臉近在咫尺。
銀色的麵具幾乎要貼上她的鼻尖,麵具邊緣的金屬反射著刺目的日光。
“你要是一心求死,”他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從容不迫的低沉,而是咬牙切齒,“我成全你。”
薑皎玉的脖子被掐得生疼,呼吸變得又急又淺,空氣像是被人從肺裡抽走了大半。她直直地看著渡鴉,看著那雙燒著怒火的眼睛,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
薑皎玉看見掐著她脖子的那隻手,虎口處有一塊印記。
她的手搭上渡鴉的手腕,有意無意的靠近那一處印記,聲音沙啞。
“你認識我,那你一定也認識我父王燕王,對吧。”
渡鴉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手驀然鬆開了。
薑皎玉的脖子被掐得留下幾道紅痕,可她顧不上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要拖時間。
“你是京城之人。”
“你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我。”薑皎玉抬起手,擦了擦脖子上被掐出的濕痕,指尖沾了一點血,估計是傷口裂開了。
“你的計劃是整個大梁?對嗎?”
她抬起頭,直視著那雙終於有了裂痕的眼睛。
“你殺了方叔嫁禍給前朝餘孽,是想挑起新舊兩臣的關係,那麼渡鴉,你呢?你是新臣還是舊臣?”
渡鴉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太聰明瞭。”他眼底閃過一絲殺意,“可聰明人,都是活不長的。”
他再次轉過身,背對著薑皎玉,抬了一下手。
兩個侍女站在薑皎玉身後,一左一右,這是要帶自己走呢。
薑皎玉輕哼一聲,扭頭就走了。等她拐過月亮門,身影消失在紫藤花架後麵的時候,渡鴉還站在原地。
他冇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空蕩蕩的院子,站了很久,風吹起他的衣袍。
然後他轉過身,一揮手。
桌上的茶具飛了出去,青瓷的茶壺撞在石柱上,碎成無數片,茶水四濺。
侍女們遠遠地站著,冇有一個人敢上前。
渡鴉站在滿地的碎瓷片中,胸口劇烈起伏著,銀色的麵具在日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他的手還保持著方纔揮出去的那個姿勢,五指張開,微微顫抖。
薑皎玉說對了。
愛而不得,是報應。
渡鴉閉上眼睛,將那隻還在顫抖的手收回了袖中。
他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加派人手看住她。”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空洞的冰冷。
“不許有任何閃失。”
暗處傳來一聲低低的應答,像風吹過枯葉的聲音。
……
宋長琛趕路幾日風塵仆仆來到蘇州,皎月書齋門口卻坐著一個人。
江傲天抱著膝蓋坐在台階上,下巴擱在膝蓋中間,衣袍子上全是褶子,頭髮也散了幾縷,整個人像是好幾天冇有梳洗過。
他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先是迷茫,然後聚焦,然後欣喜的喊了一聲。
“是你!冰塊臉!皎玉呢?她在哪裡!”
江傲天從台階上彈了起來,動作太快,腿麻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可他顧不上,一瘸一拐地衝到宋長琛麵前,伸手就要抓他的袖子。
旁邊侍衛眼疾手快,一把擋開。
“放肆!此乃當今太傅大人!”侍衛的聲音又硬又冷。
江傲天被推得退了一步,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太傅大人又怎樣?太傅大人就了不起了?太傅大人也不能草菅人命吧?”他歪著頭看著宋長琛,那雙桃花眼裡冇有畏懼。
宋長琛皺起眉頭,顯然不想與這人糾纏。
“我問你,薑皎玉去哪兒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宋長琛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江傲天他彆過臉,踢了一腳台階上的碎石,聲音悶悶的:“前幾天我聽說書齋關了,以為她出了什麼事,就想來看看,但我還冇好,就一直冇來……直到來的時候門就開著,人卻不在,那個凶巴巴的侍女也不在,我都等了好幾天了,她一直冇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把她綁了,她踢了我一腳,扯平了,但我還冇跟她道歉呢。”
宋長琛冇有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江傲天,落在書齋門口那塊被風掀了一角的招牌上。
他正要開口,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宋長琛抬起頭。
屋簷上落下一個人,深青色的勁裝被血浸濕了一大片,左臂的袖子從肩膀處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底下皮肉翻卷的傷口。
血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台階上。
是若無,看著若無那蒼白的臉和受傷的手臂,宋長琛心中一沉。
江傲天也看見了若無,看見了他手臂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看見了他衣袍上大片大片暗紅色的血漬。
他的嘴巴張了張,眼睛瞪得滾圓,臉色從白變成青,從青變成灰。
然後他“嗷”了一聲,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小爺暈血啊——
侍衛們麵麵相覷。
“夫人呢?”
若無單膝跪地,低著頭,血從他的指尖滴下來,“屬下無能,夫人被一夥不明身份的人帶走了。”
“對方人數眾多,訓練有素,提前封鎖了雁回城。屬下與兄弟們拚死抵擋,未能救回夫人。”若無的聲音在發抖,“夫人臨走前,說讓屬下來稟報您,但屬下查探到夫人在沿途做了記號。”
雁回城。
“去雁歸城。”宋長琛深吸一口氣,他現在一刻都不願意待著。
可若無接下來的話,讓他心沉入到了穀底,“大人,雁歸城城主滿門被滅。”
宋長琛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宋長琛睜開眼,翻身上馬,動作一氣嗬成。月白色的衣袍在空中翻飛了一下,他彎腰從侍衛手中接過韁繩,雙腿夾緊馬腹,駿馬嘶鳴一聲,前蹄騰空,在青石板地麵上蹬出兩道白色的痕跡。
侍衛們紛紛上馬,一隊人馬從皎月書齋門前疾馳而過,帶起的風吹翻了門口那塊招牌,皎月書齋四個字倒扣在地上,木框摔裂了一道縫,露出底下淺色的木茬。
皎玉,你一定要等我。
……